“内城?”副将的话,一下子把崔梓从惶恐绝望中拯救了出来,他如闻仙乐,一把反抓住副将的手臂,猛地站起来:
“对,内城,快,趁着汉兵这个时候无法攻城,快回守内城!”
外城城门已毁,守不住了。
但内城还在,更重要的是,关口东西两山还各有守兵。
只要内城不失,一切都还有可能!
想要把那些逃兵全部重新收拢起来,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崔梓与副将,本着能收拢多少就收拢多少的心理,带着还能勉强能听令的数百人,狼狈不堪地顺着外城城墙,寻了一处高地,涉水而过,进入内城。
大水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小一个时辰。
待洪峰过后,鲍丘水渐渐恢复正常,再次从关城城下温顺地流过,一点也看不出前番那股冷酷无情的模样。
只是洪水过后的狼藉,却在提醒着什么叫水火无情。
关城前的原本布置拒马早已不知去向,城门口原本高大的门楼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一堆扭曲的木材和破碎的瓦片。
断木,山石,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有的则是堆积在一起,形成一座小山丘。
“入城!”
没有受到丝毫的抵抗,汉军踏入了幽州这个锁钥之地。
但见城内到处都是浑浊的积水,水中漂浮着各种杂物,有破损的兵器、破碎的旗帜,还有魏军士兵的尸体。
有些尸体被洪水冲得残缺不全,肢体散落一地。
鲜血与泥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片暗红色的污渍,望之让人作呕。
“清出道路。”
镇东将军举目向前看去,但内城的魏国旗帜仍在飘扬,城门依旧紧闭。
内城城墙上,崔梓看着汉军鱼贯入城,目光中有绝望,有愤恨,也有恐惧。
有积水的都低洼之地,越是靠近内城,地势就越高,镇东将军顺着清理出来的道路,来到内城城门前,淡淡地说道:
“让他开城门。”
负责喊话的士卒再一次小跑到前方,大喊:
“关将军有令,速速开城门!”
话很熟悉,上一次听到这句话,还是在外城的城墙上,一字未改。
如同触动了身体的某个开关,崔梓浑身颤抖起来。
还来?
你还来?
“我开你家阿母的门!”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崔梓只恨自己无能,计不如人,若不然,他只非要把下边那个汉兵给剁成稀巴烂不可!
“有本事你来开!”
反正方才在外城已经把对方骂了个狗血喷头,现在再骂也无所谓了。
崔梓一把抢过左右的弓箭,向下射去。
“你家阿翁再告诉你一遍,你们这些蜀虏,只配滚回蜀地吃瘴气!”
喊话的士卒又跑了回来:“将军……”
“嗯?”镇东将军眉头一挑,看向城头,没想到这倒是个硬骨头。
不过……
骂她的阿公可以,但骂她的阿翁不行!
而且,此人好像刚才还骂了她的阿母?
“再喊一次!”
再喊一次也是同样的回应,甚至让崔梓骂得更凶了。
“来来来!你家阿翁就在城门上,有本事你就来开,你不来,就是倡妓生的!”
崔梓正骂得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将军?”
“嗯?”崔梓回头,但不远处,胡人老祝巫与那胡人首领正被护卫拦住。
“将军,我们有事禀报啊,将军!”
洪水淹了外城,没在城头的人,但凡有求生意识的,都会往高处的内城跑。
没想到这些胡人居然也趁着乱成一团,逃了进来。
“底下那些汉兵,就是我们部族的仇人,我们有话想要对大人说。”
“嗯?嗯!”崔梓本就打算死战到底,没想到这些胡人居然还是自己的天然盟军。
他挥了挥手,示意让那两人过来,“那些汉兵,原来就是你们的仇人?”
他又看向那部落首领,“你们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但见那满头小辫子的鲜卑胡人首领开口道:
“王师让我给你带个话。”
居然是字正腔圆的汉话。
“什么?”
崔梓的脑子有点蒙,毕竟今天受到的冲击太大了。
心神摇曳,情绪起伏,导致反应也变得迟钝。
他说的这个“什么”,本来是意外时反问。
这胡人不是不会说汉话,都是由这老祝巫译话吗?
怎么突然就会说了呢?
还有,王师是谁?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但见那胡人首领咧嘴一笑。
雪亮中带着寒光,手起刀落,血雾喷飞!
同时如雷吼声响起:“将军让你开门啊,贼子!为何不听,耳聋了吗!”
感觉到视线越来越高,这是崔梓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早就暗暗围上来的胡人,随着秃发阗立的这声怒吼,皆是齐齐呐喊,亮出兵刃,一拥而上,向着这边围攻了过来。
以有备对无备,而且魏军还没有完全从洪水的肆虐中回过神来,再加上城下汉军压境,早就是士气低落。
一时间,魏军非但连连败退,甚至还有再次溃逃的迹象。
随着秃发阗立举着崔梓的人头高呼:
“贼将已死,余者弃械不杀!”
内城这千余魏军终于再也撑不住,纷纷扔掉了手里的兵器。
第1423章 赶时间和不赶时间
渔阳古关的内城城门后面,传来了木制绞盘刺耳的断裂声,厚厚的城门轰然洞开。
满头小辫的秃发阗立,右手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刀,左手高擎着颗头颅,从门洞飞奔而出。
来到镇东将军面前,以刀驻地,单膝跪下,声音洪亮:
“小人幸不辱命,贼将首级在此。”
说着,他把滴血的战利品高举过头顶。
镇东将军微微点头,并未伸手去接首级,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语气平静:
“好,记汝一功。”
秃发阗立面露喜色,恭敬道:
“谢过将军。”
“有功必赏,这是你应得的,不必道谢。”
古关内外城皆落入汉军之手,镇东将军并没有立刻进入内城,而是定定地站在那里,抬起头,看向关城所傍着的山头。
事实上,她在清晨领军出发前的一个时辰,已秘密派出一支五百人的奇兵,在向导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绕到关口后山。
当大军出现在关前时,山上的魏军最先被吸引注意力。
毕竟他们的视线比关城守军更为开阔。
然而,也正是此时,那支奇兵开始顺着采药人才知晓的山径攀爬。
说是山径,但对于普通人而言,却是险峻难行,连鬼见了都要发愁。
向导纪阳爬在最前面,时不时扯紧腰间的麻绳,崖壁上的青苔在他的铁护腕下被挤压出墨绿色的汁液。
他的身后,刘浑率领五百死士贴着巉岩蠕行。
走了半个时辰,队伍被一道四十丈深的天然裂谷拦住去路。
“听说本来这里是没有沟的,后来永初年间,有地龙翻身,这才变成这个样子。”
走在最前面的向导纪阳,转过身,低声对刘浑说道。
刘浑放眼望去,只见裂谷两岸绝壁如刀削斧劈,难怪魏军没有在后山设置哨卫,这便是天然的防线。
不过,这道天堑对北方人,尤其是河北人而言或许难以逾越。
毕竟河北都是平原。
但对汉军来说,却并非不可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