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涿郡与范阳郡,指的基本都是同一个地方——甚至涿郡所辖,比伪魏所改的范阳郡还要大一些。
晨雾如乳,浸透涿郡古城的夯土城墙。
张苞的丈八蛇矛矛尖挑开蛛网密布的朱漆大门时,腐朽的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望着张家祖宅的断壁残垣,脸色复杂,眼中似有缅怀,也有感伤,思念,不一而足。
正堂的柏木梁柱早已坍塌,半截斗拱浸泡在有水迹的洼地里,青苔爬满东墙残存的漆画。
西墙整面倾颓,露出后园焦黑的树桩。
杂草丛生,没有父亲曾不止一次跟自己提起的棠梨古树,只有一个巨大的树墩,树根的年轮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穿过月洞门的瞬间,张苞的护腕铁片突然绷紧。
想像中的桃林不知被谁齐根斩断,有蚁群在树根地缝深处不断进出。
虽然年代久远,但仍可看出这里曾被火烧过,或许是有人刻意放火把这里烧成一片焦土。
但当年的那场大火,并没有全部毁了这些桃树。
有不少焦黑的桃根裂隙中,簇簇展露着嫩芽的桃枝,叶脉间凝着晨露,在斜阳下折射出虹光。
“将军,有情况!”
斥候的惊呼惊起群鸦。
“将军!”斥候飞马来报,甲叶上凝着露水,“涿郡太守率城内士吏来降!”
张苞闻言,立刻转身走出祖宅,重新翻身上马,来到官道。
过了不久,最先见到的,是官道出现了竖起两杆大旗——左写“涿郡刘氏重归汉统”,右书“范阳卢氏恭迎王师”。
涿郡太守身着白衣,捧着印绶,走在最前面。
身后左边老者,乃是刘氏族老刘起,麻衣跣足,老泪纵横,捧着褪色的汉室旌旗,旗面上原本朱红色的“中山靖王”的绣字,已是浸得发黑。
右边乃是卢氏家主卢珪,身着玄端深衣,头戴进贤冠,九寸玉圭捧于额前。
二人身后,右列玄衣高冠,左列麻衣素服,泾渭分明如阴阳割晓。
范阳太守跪拜送上印绶过后,左列麻衣队伍中忽有老妪踉跄扑出,枯手攥住张苞的马镫:“可是桓侯后人?”
面对刘氏队列出来的老妪,张苞不敢托大,连忙滚鞍下马,扶起老妪,温声道:
“正是。”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来了,大汉王师终于来了……刘玄德果然没有忘记我们!我们日盼夜盼,盼的就是这一天……”
老妪流下浊泪,哆嗦着嘴唇:“我乃是刘德然之妻……”
刘德然是谁?
张苞听这名字似乎有些熟悉,但一时间又记不起究竟是在哪里听说过。
刘氏族老刘起看出了张苞有些尴尬的茫然,连忙上前,轻声解释道:
“昔日与昭烈皇帝求学于卢尚书(即卢植)的同宗之人,当时刘德然之父刘元起……”
话未说完,张苞已经“哦”了一下,示意自己已经想起来了。
说刘德然他可能不知道,但一说起刘元起,那就知道了。
昭烈皇帝故舍东南角篱上有桑树生高五丈余,遥望见童童如小车盖。
少时,与宗中诸小儿于树下戏,言:“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
叔父刘元起奇其言,曰:“此儿非常人也!”
因见玄德家贫,常资给之,与德然等。
可以说,以昭烈皇帝幼时的家境,能外出求学,并拜在卢植门下,刘德然之父出力甚大。
张苞看向刘氏族人,但见无不是粗布麻衣,不少人甚至还赤着脚。
虽然知道眼前这支衣甲鲜明的骑军,乃是大汉皇帝麾下,但这些人大部分仍是神情畏缩,眼中虽有渴望,但却不敢与张苞对视。
一看就知道是底层百姓。
张苞心有所动,忽然问道:
“帝乡桑树可还安在?”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接着,麻衣人群中爆出压抑数十年的恸哭。
前后汉四百年,刘氏族人遍布天下,曹丕篡汉后,为示宽容,不会刻意对刘氏如何。
就像刘晔,虽是刘氏宗亲出身,却在伪魏朝中官至侍中,可谓重用。
唯独涿郡刘氏,是个例外。
不外其它,只因涿郡是帝乡。
涿郡刘氏,早就分崩离析,甚至有不少人改名换姓,散尽家财,背井离乡。
七月流火,时有凉风吹过,但范阳太守已是汗透衣衫。
刘德然之妻嚎啕大哭,仿佛要把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心情发泄出来:
“没了,没了啊!昭烈皇帝的旧居桑树,早就被那曹氏贼子砍掉了,连根都挖走了……”
张苞扶起老妪,安慰道:
“阿媪不必伤心,那曹贼敢砍昭烈皇帝故居的桑树,他们必会后悔昔日所为。”
老妪颤巍巍地抹着眼泪,眼中带着希冀之光:
“大汉天子派将军到河北来,是不是说,咱们大汉要再兴了?”
张苞点头:
“正是。我此次领军过来,就是要南下清扫贼子,光复河北。阿媪且放心,以后再不会有什么伪魏,只会有一个大汉。”
原本还在哭泣的刘氏族人,听到这话,有的哭得更厉害,有的却是转泣欢呼……
安抚好刘氏族人,张苞再看一直静静立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卢氏。
“自黄初逆贼僭位,涿郡父老日夜南望王师!”
卢珪的白须在风中颤动,双手奉上玉圭:
“吾侄卢毓,曾在伪魏太傅门下任职,前些时日被派往东边见过冯大司马。”
“冯大司马让吾侄带话回来,只言大汉天子仁厚,顾念旧情,卢氏上下闻之,无不欣喜。”
“没想到,没想到,大司马话音犹缭耳中,将军就已领军至矣!天兵神速,卢氏未能及时出迎,万死,万死!”
张苞一听,忍不住地微露讶色。
没想到,自家那个妹夫还在井陉与司马懿对峙时,居然已经悄悄地把触须伸到了这里。
不过想起冯某人的外号,他又觉得这是在情理之中。
“哦,原来你们卢氏竟提前与那,咳,大司马有过接触,唔,那你的那个侄儿呢?”
听到张苞这么问,卢毓面有难色,有些嗫嚅:
“将军恕罪,我那侄儿,把大司马的话带回族里,不知大司马另有安排,故而又回井陉去了。”
第1431章 退兵
烈日炙烤着龟裂的黄土地,张苞坐骑在村口焦躁地刨着蹄子——这片被反复焚烧的土壤早已板结成块,连杂草都难以扎根。
刘德然老妻引着张苞来到焦土前,枯指深深抠进土缝:“此处便是刘玄德的旧宅基址。”
昔年昭烈皇帝与寡母所居的房屋早已荡然无存,唯有几截碳化的梁木半埋土中。
“曹丕篡汉后,邺城派来了人。”
老妪颤巍巍捧出一把黑白混杂的黄土,“他们逼着全村人围观伐树,说是要‘断汉家龙脉’,最后又逼着我们离开这里。”
“刘玄德的故居被那些人用犁铧将地基翻过七遍,再煮盐卤水以浇地,最后以矿灰混沸水覆其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连草还没有长出来。”
方圆三十丈的土地寸草不生,地表皲裂如老妪面皮,裂缝间零星散落着陶片与碎瓦,宛如死域。
二十三年风雨冲刷,盐卤与石灰分层凝结,地表泛起灰白相间的波纹,恍若巨蟒蜕下的死皮,又似如疮痂覆地。
东南角残留着一个大坑,便是那株老桑树被伐后掘根的证据。
曹丕向来不是大度的人,从他登其为帝后,故意打击报复自己的臣子就可以看得出来。
更别说赐死自己的皇后以后,还下令让甄皇后被发覆面,以糠塞口之礼下葬。
因为这样,就算她的魂魄到了黄泉,亦无法开口申冤。
故居是昭烈皇帝幼时的帝居之地,老桑树是昭烈皇帝亲口所封的羽葆盖车,被这般对待,也就不是什么值得难以理解的事情。
张苞枪尖猛地刺入盐壳,发出冰面破裂般的脆响。
他单膝跪地,捡起一小片陶片,攥在掌心:
“取酒来!”
亲卫递上的皮囊被扯开塞子,烈酒倾泻在盐碱地上。
酒液浇在地上,腾起白烟,滋滋声中,二十年前被盐水和沸灰浇灭的地脉似在哀嚎。
倒完酒,张苞将陶片重重砸向地面,陶片在盐壳上弹跳着,发出空洞的回响。
“曹贼虽绝此地风水,却灭不了人心。”
拔起蛇矛,顺带挑起团灰白土块,盐晶在日光下折射出细小虹彩:
“《大风歌》不绝,汉室不灭!”
再次翻身上马,枪尖指向天空:
“诛国贼!复汉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