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消息,消息可靠吗?”
“是卢子家从范阳拼死带回来的消息,多半不会是假的。我已派人前去核实,如若属实,最早明日下午就会有消息。”
“太傅,如若当真如此,不可迟疑,须得退兵,立刻退兵!”
等傅嘏回过神来后,想也没想,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劝司马懿退兵。
冯永关索两人的名字联系到一起,让他下意识地就想起关中一战。
甚至如果此事是真的,局势要比关中那一战还要凶险得多。
毕竟关中还有大河,但河北可是平原之地,拿什么去阻挡汉军铁骑?
“退到哪?怎么退?想要安然退兵,须得瞒得过那冯明文。”
“冯贼深谋远虑,岂会轻易被骗过?”
“但凡关城有所异动,此贼就定然会知晓……”
司马懿喃喃地说道,似在问自己,又似在问傅嘏。
傅嘏顿时哑然。
汉军的千里镜对于司马懿来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杨仪虽说不知道怎么做出此物,但却知道此物的用法。
屋内顿时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傅嘏抬头看看司马太傅,司马太傅仍是垂着脑袋,散发依旧遮着脸面,让人看不到一点神情。
看到太傅这副模样,傅嘏神差鬼使般,上前一步,低声道:
“太傅,古人云:蝮蛇螫手,壮士解腕。那冯永关索之辈,又何岂数倍于蝮蛇?”
“但有迟疑,其毒则如地火焚身,血肉焦枯,岩浆蚀骨,经脉尽没。
“幽州既失,河北已不可守,弃一苇泽,保全大部,亦不失为壮士之举。”
司马懿终于抬头,目光深幽如鬼火:
“你是说,瞒着关城上的将士退兵?”
话既已出口,傅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迎着司马懿目光,断然道:
“不止如此,派出去征粮的那些胡人,可令他们前往范阳河间,说不定也能起迷惑汉军的作用。”
先前把拓跋氏兄弟放出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尝到甜头的司马懿又继续分派出数队胡人。
反正是打着拓跋兄弟的名头,既能征收粮草,又能打击了不愿意配合的那些世家豪强。
只是没想到,幽州突生变故,那些散在外面的胡人,一时半会不可能收拢得回来。
既如此,还不如让他们去拖延住汉军。
司马懿太傅面容变得痛苦无比,眼露挣扎之色,最终还是重新拿起笔,写了几个字,然后又久久悬停在半空。
墨汁坠在“弃守河内”四字上,晕染成团。
“吾绝不能弃蒋公,告诉蒋公,让他立刻弃守河内,前去黎阳等我。”
傅嘏一怔,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蒋公指的是蒋济。
也就是说,太傅已经同意了自己的主意。
傅嘏没有想到,太傅居然这般轻易地就被自己说服。
难道说,太傅其实也早有此意?
就在傅嘏有些胡思乱想的时候,只见太傅盯着案头将灭的残烛,轻声道:“当年武帝征乌桓,被阻于无终山,也是这般七月流火……”
这才过去多少年,武皇帝所打下的大魏江山,就这么寸寸失去。
司马懿折断毛笔掷于地上,传令声如寒铁相击:
“吾不日将回邺城,亲自监督秋粮入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以孙礼为主将,务必守好关城,无令不得出战!”
第1432章 埋伏
邺城,这个建在漳水南边的古城,在三十多年前被曹操看中,成为曹魏的开国国都。
建安十五年,曹操统一北方后,为彰显权威,宴饮文士,建了铜雀台。
建安十八年,曹操称魏公后,扩建邺城,在铜雀台东边建起了金虎台,作为军事指挥中心。
建安十九年,曹操晋魏王后,又在铜雀台西边建起了冰井台,兼具仓储与军事功能。
三台并立,以邺城城墙为基,紧挨漳水,俯瞰漳水南北两岸,同时又控制着邺城周围最主要的渡口——邺城津。
邺城津是连接邺城与北岸军事要塞的主要通道——比如说曹操建在漳水北岸的玄武池水军基地。
张苞驻马在邺城津的北岸,遥望南边那三座巍巍高台。
马蹄下的渡口,一片狼藉。
枪尖挑起半截焦黑的铁链,铁链末端还拴着同样被烧得焦黑的桥桩。
漳水在此处本有木桥直通铜雀台,如今只剩几根被烧得光秃秃的桥桩戳在河心,像被拔了牙的巨兽颌骨。
曹操扩建邺城后,邺城渡因为可以直通铜雀台,进入邺城,故而就成了曹氏当权者的专用通道。
此时这条通道,已经被彻底破坏。
没有留下任何一点有助于渡水的东西。
很明显,邺城的魏军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把这条曹魏皇权象征的通道毫无顾忌地毁掉。
不用千里镜,张苞就可以猜到,对岸望楼上,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自己这边。
不远处的玄武池,火光未灭,正冒出滚滚浓烟。
船只残骸在池面铺成黑毯,烧酥的龙骨支棱如鬼手。
确定渡口无法渡河,张苞问道:
“附近还有渡口吗?”
事实上,就算是渡口没拆,张苞也没打算从这里强渡。
邺城的城墙再加上三座高台,就这么杵在水边。
想要从这里渡河,那就是强渡再加攻城,而且还是选择最难攻打的地方攻城。
除了让将士白白送死,没有其它效果。
听到张苞问话,向导连忙回答:
“有,除了这个渡口,东边百余里有一个渡口,西边有一大一小两个渡口。”
看到张苞没有说话,向导于是继续解释道:
“东边渡口叫斥章津,乃是扼守青州与冀州的渡口之一,从那里可顺水直通青州。”
张苞闻言,神色一动。
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句:
“那西边呢?”
“在邺城西边四十余里,有小渡口名曰三户津,百姓多是从那里渡水,邺城西市贩夫多自三户津渡漳,贩缯帛于并州。”
“往西六十里,有大渡口名曰梁期津,乃是连接并州与冀州的要冲,邺城向太行山麓调兵运粮,皆是从那里经过。”
张苞大喜,想都没想:
“传令,立刻前去梁期津!”
看到汉军并没有在对岸逗留,而是继续向西而去,铜雀台上观望的魏军松了一口气。
“快,再多加点干粪!”
狼烟越发地粗了,再加上十丈高台的助力,狼烟数十里外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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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期津,作为连通冀州与并州的咽喉要道之一,曹操平定并州时,张辽部即由此渡口运兵。
正是看到了此渡口的重要性,曹操曾在此设津尉,驻兵五百,又置烽火台六座,与邺城金虎台相望。
只是待曹操彻底平定北方后,冀州就成了曹魏的大后方,梁期津重要性有所下降,驻兵也有所减少。
待曹叡当政,由于在西边屡屡失利,不得不抽调后方大量兵力对前线进行补充,梁期津曾一度撤销津尉。
司马懿入主河北后,太行山狼烟四起,梁期津的重要性再次凸现。
只是司马懿终不能与曹操相比。
而此时的魏军,更不可能与曹操时代的曹军相比。
面对季汉的强大压力,河北兵力未免有捉襟见肘之忧。
故而司马懿虽在梁期津重设驻兵,以助转运人马粮草,但人数不过百人,且多是老弱。
由于提前得到了邺城的狼烟示警,待张苞率军到达渡口时,这百来人就已经全部退到了对岸。
在退走之前,他们还放了一把火,看样子是打算把木桥和渡口周围的大小船只都毁掉。
不过因为张苞率领的是骑兵,速度很快,驻军只来得及破坏掉两岸的吊桥机关,烧掉了一部分桥梁。
看到汉军骑兵到来,正在破坏对岸桥梁的魏兵顿时就是哄然逃散。
留给张苞的,是一座两头皆被破坏,唯留下中间部分立在河中心的残破桥梁。
仍在水里冒着黑烟的渡桥,以及对岸逃远的魏军背影,仿佛在嘲笑着张苞来迟一步。
张苞面色有些不善,丈八蛇矛重重刺入焦黑的桥桩,枪尖带起的木屑里混着火油的刺鼻味。
邺城燃起的狼烟,足以让渡口守军有一天一夜的时间来进行破坏。
脸色不好,只不过是因为心里的那点侥幸未能如愿。
不过这里没有像邺城津那样被毁得那般彻底,未必不能利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