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石亭一战,贾逵救了曹休反而被曹休当众羞辱。
事后,两人同时上奏相互弹劾对方。
对此,曹叡虽明知贾逵正直,但他因为需要倚重宗亲曹休,故而判定两人都无过错。
但事实上,石亭一战魏国的损失极为惨重,将士被斩杀万余,失踪无数,车乘万余辆,牛马驴等牲畜数万。
物资还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魏国经此一战,在东线彻底丧失了对吴国的主动权。
攻守易形之后,从此吴国毫无顾忌年年北犯——幸亏有孙大帝这个合肥战神,魏国东线这才得已避免局势持续恶化。
只是西线又有季汉的巨大压力,魏国在此战后除了倚靠合肥阻挡孙权进犯,别无他法。
贾逵作为沙场老将,在石亭惨败后就已经料到了魏国江淮一带将来所要面临的恶劣局势。
唯一料错的,就是合肥战神的表现,以及东吴世家的进取心。
若非孙大帝,按正常情况,魏国江淮一带甚至有沦陷的风险。
所以当他看到犯下大错的曹休非但没有受到丝毫处罚,甚至还被皇帝特意派特使宣旨抚慰,礼节赏赐愈加隆重,气急恨怒之下,同年就溘然长逝。
贾逵死且死耳,但生前与曹休的恩怨却是没有那么轻易消除。
曹休死后,其子曹肇深受曹叡宠爱,不但可以出入宫闱,而且还时常跟曹叡睡一起,甚至能随意穿曹叡的衣服。
但贾逵之子贾充就不一样了。
贾逵年老得子,死时贾充才十一岁,虽说居丧时就有孝名,然则仕途未免受其父与曹休恩怨的影响。
再加上魏国局势这些年动荡不安,贾充这么多年了,也不过是个尚书郎。
贾逵少孤家贫,但自为儿童,就戏弄常设部伍,立志为将领军。
与其父相比,贾充这才有“每逢家祭,不敢告父”之言。
李胜听到彼有其父之志,顿时肃然。
曹休已经死了二十多年,甚至连其子曹肇都死了,如今又是大将军掌权,天然就排斥那些前朝遗老遗少。
所以看在厚礼的份上,李胜倒也愿意给贾充这么个机会,于是他问道:
“此次吾奉大将军之命,前往河北败军整军,干系甚大,汝可知晓?”
“知道。”贾充点头,轻声说道,“贱内郭氏,乃是太原人氏,与那郭老将军更是同族,真要论起来,是要唤那郭老将军一声伯父的。”
“如今太原沦陷,郭氏族人流离在外,不能相聚。若是长史公能让下官前去军中,与那郭老将军相见,代贱内一叙亲情,下官替贱内感激不尽。”
“嗐!”不等贾充说完,李胜就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大迈步上前,抓住贾充的手,“吾竟是忘了公闾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郭老将军是谁?
自然是郭淮。
郭淮可是司马懿留在河北军的领军心腹。
若是贾充当真能帮自己劝说郭淮,那么自己此次的目的,岂非又多了几分把握?
想到这里,李胜握着贾充的手不禁又紧了紧,脸上也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公闾既有心报国,吾又岂会做个阻拦的恶人?你且放心,明日我就前去禀报大将军,举荐你为参军,随我一同前去军中,何如?”
贾充大喜,连忙起身行礼:
“充谢过长史公的提携大恩!”
第1449章 会猎
延熙十二年十二月,北风呼啸,卷起漫天的雪沫。
雒阳北郊的十里亭裹在雪幕里,檐角垂下的冰棱如倒悬的剑戟。
冯永安坐在亭里,伸出双手,放在火盆上烤火。
目光却是望向官道尽头,沉静如冻实的洛水。
眼睛的余光掠过洛水,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突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君侯,来了!”
亲卫突然出声,打断了冯大司马的沉思。
抬眸,但见一骑赤焰般的战马撞碎雪幕,熟悉的身影在雪光里灼目无比。
“驾!”
马速极快,也就数息,就冲到了眼前。
腰佩玄铁斩马刀,鞍挂寒星射雕弓。
斩马刀刀柄的红色丝绦,随同马势乱舞如血。
马后雪尘似白龙腾空,像是惊起乱羽纷飞。
“吁——”
关将军勒马人立,马蹄扬起的积雪甩上亭柱。
看到冯大司马快步从亭里迎接过来,关将军冻裂的唇线几不可察地扬起。
只是在翻身下鞍的瞬间,又迅速抿了抿,悄悄地把弧度压了下去。
大步迈入亭内,扯开大氅系带,绯红战袍翻涌如血浪。
冯大司马站在面前,很是自然地接过大氅,含笑问道:
“过来了?”
关将军明媚的双眼盈盈如水,轻嗯一声。
却又下意识地微微转了一下头,似乎是在提醒冯大司马注意场合。
冯大司马视若无睹,把大氅放到火盆边上,然后又递过去一碗姜水:
“给,里面放了你最喜欢的红糖。”
此时赵广也跟着从外面大踏步进来,嚷嚷道:
“兄长好生偏心,为何只给关将军,却是没有我的份?”
温情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冯大司马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安慰自己:
这是自己最忠心的小弟,是自己一手带起来的,是自己亲自带出来的……
然后这才强行按捺住揍人的冲动,没好气地示意一个方向:“放心,所有人都有,在那边,自己拿!”
赵广也不管兄长的脸色,直接越过二人,舀了一大碗咕咚咕咚地喝个精光,感觉身上寒气尽去,自己终于活过来了,这才咂了咂嘴巴问道:
“咦?怎的没放糖?”
冯大司马顿时怒目而视:“咋?你的手在邺城被人砍了?不会自己放?”
赵广嘴里嘟嘟囔囔,只能隐约听到什么“兄长不爱我”之类,手上却是不停,又舀了一大碗,再从糖罐里挖了一大勺放进去,咕咚咕咚灌个不停。
喝过姜汤,歇息了一阵,关将军带过来的人马被安排到雒阳城外营寨,而剩下的亲卫,则是护送着几人向雒阳城而去。
一行人策马缓行,冯大司马这才开口问起河北之事:
“阿兄出任冀州刺史,可还顺利?”
冯大司马口里的阿兄,指的是关兴。
关家在军中的牌面是关索。
在外人眼里,关兴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有机会超越冯大司马的头号嫡系关翼虎。
故而转武为文,牧守一方,不失为一步妙棋。
关家从此算得上是文武两条腿走路。
肯定会比只做军头的走得更远。
关兴前几年一直在地方镀金,如今又接手战乱后的冀州,只要能做出足够亮眼的成绩,将来在朝堂上就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再不用说是依靠父辈余荫,也不用说是因为有个好妹夫,或者有个好阿弟——虽然这是事实。
但至少上朝时能挺直腰板,说自己也可以靠才华吃饭。
关将军听闻大司马问话,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阿兄到了河北,颇有一番有所作为的模样。”
冯大司马点头:“如此就好。”
关兴和张苞一样,这些年要说心里没有落差是不可能的。
特别与张苞比起来,张苞好歹还能领军,而关兴却是被迫转而守牧一方。
二人想要证明自己的心情,都是无比强烈,甚至可以说得上急迫。
冀州的世家和豪强,先是被司马懿派出去的胡人抢了一遍,又被石苞和赵广借着平乱的名义犁了一遍。
抓到的劳力就不下数万。
至于要被迁至通邑乃至九原的世家豪强家族更是数不胜数,直到现在还不知道造册到了一半没有。
说整个冀州是哀鸿遍地,那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此时关内兄闪亮登场,对于那些已经只剩下一口气的世家豪强来说,就是溺水前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冀州刺史认为某县某地已经平乱完毕,就可以解除军管,交由地方官府治理。
在这种情况下,已经不是地头蛇配不配合的问题,而是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让关刺史开口的问题。
涿郡卢氏为何面对河北世家的求情,连门都不敢让他们进?
因为冯鬼王的第三波敲骨吸髓就在这里等着呢。
当然啦,给自家内兄铺个路,那只是顺手,很合情合理。
以冯大司马和关大将军关系,留守在河北的军头,又岂有不给新刺史面子的道理?
再加上兴汉会,以及并州河东河南等地大族的支持,可谓军政经三界一路畅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