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嘲讽意味愈浓:
“恐非诚意联盟,实乃故技重施,欲再行驱虎吞狼之策,使魏汉相争,吴再坐享其成耳!此等谋算,其诚安在?”
钟离牧神色不改,反而喟然长叹,看向司马昭,语气沉痛:“钟令君此言,实不知我主忍辱负重之深也!”
“夫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今日之势,魏吴皆如累卵之危,汉国已有泰山压顶之势。”
“若拘泥于‘公然背盟’之虚名,则汉军明日即可倾国而来,檄文直指我江东为‘反复小人’。”
“届时,大将军是助我,还是趁势复淮南之仇?恐终将唇亡齿寒!”
“故,我主所谋‘外示联汉,内图自固,默许暗通,静观其变’,非为取巧,实是以吴国为首冲,承汉之巨压,为魏争取斡旋之机。”
“此乃断臂求生之策,其诚其险,天地可鉴!”
他最后对司马昭肃然一礼,言辞恳切:
“大将军明鉴万里,当知社稷存亡之际,非逞意气之时。若能暂搁旧怨,遥相呼应,则汉有所忌,势难全力。”
“如此,两弱对一强,犹可周旋;若两弱相噬,则必为强虏所并,此中利害,唯请大将军深察!”
钟会还欲再言,一直沉默的司马昭缓缓抬起手,止住了他。
目光落在钟离牧身上,仿佛要将其看穿,良久,才缓缓开口:
“诸葛元逊,奸猾之徒。彼遣你来,包藏祸心,莫非以为我看不透?”
此言一出,密室气氛骤然一紧。
但司马昭话锋随即一转:
“然,汝方才‘汉势独强,魏吴皆危’之论,确是洞见时弊,一语中的。”
司马昭直勾勾地盯着钟离牧:“吴欲与魏联手,共御强汉?也不是不可以。”
“但淮南数郡数月前沦于诸葛恪之手,此恨此耻,我岂能轻易忘怀?要说让诸葛恪尽数归还,他定然不肯。”
司马昭开始提出他的条件,“联盟非是空口白话。若汝主果有诚意,便须拿出实利,以补我失地之损,以安我将士之心。”
“汝主有三提议,吾亦有三要求,若应允,前事可暂置不论,共御强汉之事,亦有磋商之余地。”
钟离牧连忙道:“大将军请讲。”
司马昭竖起三根手指头:
“其一,淮南之失,我军仓促北撤,粮草器械损耗甚巨。吴国需岁供粮秣二十万斛,持续三年,以充军资,此乃弥补损失之基。”
“其二,吴地舟师之利,冠绝江表。魏国需加强河防,以御汉军,吴国当遣熟谙造船工匠百人,并赠楼船、艨艟之营造图谱,助我打造战船,巩固河防。”
“其三,亦是至关紧要之事。”司马昭目光锐利,“青徐之地,濒临大河,直面汉军兵锋。吴国既欲联盟,便不能只享其利,不担其责。”
“为示诚意,也为将来协同作战便利,吴国需调拨现成之大型战船三十艘,并配属熟练水手,暂驻于我青州海口。”
“当然,为免过早惊动汉国,授冯永以口实,这些船只只需水手,无需配备吴国将士。船上戍守之事,我大魏自会派兵接管。”
“如此,既可掩人耳目,亦能免去汝主‘客军难制’之忧虑,可谓两全。”
司马昭说完,身体后靠,语气恢复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三事,若诸葛恪能应允,则可见其诚意。届时,魏吴之间,方可谈‘休兵’与‘共御’之事。否则,一切免谈。”
钟离牧听完司马昭的三条要求,沉吟片刻,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拱手道:
“大将军深谋远虑,所提之后两条,确为巩固联盟、共御强汉之良策,牧以为,大可商议。”
作为土生土长的江东人士,他自然知道,水师之利在于体系与经验。
即便给出些普通战船图纸,魏国没有经年的积累和谙熟水性的将士,亦难成气候。
至于第三条,他更是暗自冷笑,三十艘战船虽价值不菲,但于吴国水师而言却也不过尔尔。
且司马昭言明由魏军接管戍守,正好省了吴国派驻将士的麻烦和风险。
如此看来,司马昭也不过是眼界浅薄之辈,只盯着那些看得见的船只,却不知熟知水战的将士,才是水战之根本。
然而第一条要求,却是让他的为难显得真实无比:
“大将军,这第一条,岁供粮秣二十万斛,持续三年,请恕牧直言,此事实在是强人所难,恐难从命。”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向司马昭,开始详细解释这看似最简单,却对吴国而言最要命的条件:
“大将军明鉴!我大吴虽据有江东、荆扬,看似鱼米之乡,然去岁丹阳大涝,淮南新得之地民生未复,更是百废待兴,本国粮储已捉襟见肘。”
说到这里,钟离牧的语气甚至带上一丝无奈的尴尬:
“眼下我吴国军民用度,尚需定期向季汉购买粮草,方能维持。此事虽不光彩,却是实情,冯永亦借此卡我咽喉。”
“在此情形下,莫说每年额外筹措二十万斛粮草供给大魏,便是自身,亦恐有断炊之危。”
“若强行应允,届时无法足额交付,反失信于大将军,破坏联盟大局,岂非得不偿失?”
“故此,这粮草之议,万望大将军体恤我吴国时艰,另寻他法以体现诚意。”
钟离牧此话一出,司马昭垂着的眼眸深处,瞬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只是他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沉吟良久之后,这才开口:
“若当真无粮可济。”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么,战船之数,需增至六十艘,水手亦需倍增,此乃底线,不容再议。”
“若连此议,汝主亦不允,那今日之谈,到此为止,贵使请回,只当从未踏足彭城,后续是战是和,各安天命!”
钟离牧听其语气,知已是最后决断,脸上那抹为难之色化为凝重,对着司马昭重重一揖:
“大将军之意,牧已尽知,条件确实苛刻,然为两国存续之大计,牧不敢擅专。”
“唯有即刻返回江东,将大将军之要求,原原本本,禀报于我家丞相,由他定夺。”
第1476章 纵横
钟离牧离去后,司马昭环视三位心腹,沉声道:“尔等如何看待此事?”
话音未落,年轻气盛的司马伷已然按捺不住,他猛地站起,脸上满是愤懑与不屑:
“兄长,此事你要三思。东吴孙氏,反复无常之小人,江东鼠辈,岂有信义可言?”
当下如数家珍般历数吴国的斑斑劣迹:
“昔日刘备势弱,与之结盟共抗我大魏,转眼便背信偷袭荆州,致使关羽败亡!此其一也。”
“其后又向我大魏屈膝称臣,受封‘大魏吴王’,得了册封的好处,又立刻撕毁盟约,再与那蜀寇勾连,此其二也。”
“如今,那诸葛恪刚与冯永联手瓜分了淮水南北,占了天大的便宜,转眼间吃了点小亏,便又想着背弃汉国,来与我大魏秘密结盟?”
“此等行径,与首鼠两端何异?今日可叛汉,明日便可再叛魏!与这等毫无廉耻之徒联盟,无异于与豺狼同行,终将被其反噬!”
这时,贾充轻轻咳嗽一声,先是向司马昭微微躬身,然后才开口道:
“大将军,子将(司马伷字)将军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言,东吴信用之差,天下共知。”
他先肯定了司马伷的担忧,随即话锋一转:
“然,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策。子将将军可曾想过,若断然拒绝诸葛恪,后果如何?”
司马伷欲言又止,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只听得贾充继续说道:
“观今天下之势,汉强而魏吴皆弱,此乃不争之事实。”
“汉国志在于混一宇内,其首要目标,便是我大魏,而非偏安东南的东吴。”
“若我魏国独力面对汉国倾国之师,可能抵挡?”
“届时,东吴是会相助,还是会趁火打劫,甚至与汉国再次联手,共分我大魏疆土?”
他顿了一顿,这才说出自己的意见:“故而,应允吴国之请,纵是虚与委蛇,亦有其利。”
“此举可暂时稳住东吴,我等可假意结盟,暗中防备,至少也能得个两三年的养息之机,积蓄力量,以图后观。”
“若汉吴再生龃龉,那就是天佑大魏,总好过似如今这般,同时面对两大强邻之压力。”
整个过程,钟会却始终微垂着眼睑,仿佛神游物外,又似在深思熟虑。
直到司马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数息,他才微微抬眼,与司马昭的目光一触即收,随即又垂下,依旧保持着那种若有所思的沉默。
司马昭见他不语,心中了然,不再追问,开口说道:
“子将、公闾之言,吾已知晓,吾自会慎重权衡,今日暂且到此,你们先下去吧。”
三人行礼告退。
密室中只剩下司马昭一人,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一名心腹侍卫悄无声息地入内,低声道:“大将军,钟令君已在门外等候。”
司马昭点了点头:“请钟令君进来。”
钟会进来后,恭敬行礼。
“士季,”司马昭挥挥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盯着他,“方才你沉吟不语,不肯直言,此刻无人,可有以教我?”
钟会微微躬身,从容应答:
“大将军明鉴。子将将军快人快语,道尽东吴无信之实;贾公深谋远虑,剖析联吴制汉之利。”
“二人所言,已甚为周全。依会之见,表面应允,虚与委蛇,借此良机休兵蓄力,确是当下最宜之策。”
司马昭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钟会顿了一下,语气开始变得有些凝重起来:“然,会所虑者,不在外,而在内。”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依会观察,汉国用兵,向有章法。一场大仗之后,必休养生息至少三四载,方会再图大举。”
“冯永才得河北不久,又取谯县,整合曹志部众,安抚地方,非短期内可完成。”
“至于吴国,”钟会嘴角泛起一丝讥诮,“诸葛恪内有不臣之嫌,外有淮南新地待消化,粮草尚且仰汉国鼻息,焉敢此时轻启战端?”
“故,未来二三年,外患压力反而稍减。故而真正的隐患,在会看来,不在外,而在于彭城之内。”
司马昭目光一凛:“哦?内患何在?”
钟会一字一顿:“大将军岂不闻曹志的《绝彭城曹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