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诸葛融声音发颤,“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孙峻让我来,分明是……分明是没安好心!我,我哪里镇得住西陵?”
“去年谯县之事,若非兄长庇护,我早已……”
“正因你镇不住,他们才让你来。”诸葛恪抬头看向诸葛融,冷漠地说道:
“在孙峻和全公主眼里,你是个庸才,是个最好摆布的傀儡。”
“用你来接替我,既能显得朝廷宽厚,又能让西陵兵权名存实亡。”
“等你把西陵弄得一团糟,他们再派亲信来‘整顿’,便顺理成章了。”
诸葛融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那……那兄长为何还要让我来?如果我称病不来,或者在路上拖延……”
“你不来,便是抗旨,孙峻立刻就有借口发兵。”诸葛恪摇头,“你来,我们才有时间周旋。”
“时间?什么时间?”
“安排后路的时间。”诸葛恪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连绵的群山暗影,“秭归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诸葛融定了定神,连忙回答道:
“按兄长前信吩咐,公安的三千部曲,已分批向秭归移动。”
“只是……秭归虽属西陵防区,但毕竟偏远,将精锐调去那里,万一建业察觉……”
“正因秭归是西陵防区之藩篱,调兵过去名正言顺。”
诸葛恪道,“你可发文报备,就说‘为防汉国细作渗透,加强上游巡防’。”
“孙峻巴不得你把兵力分散到穷山恶水,怎会阻拦?”
而且这也正好符合诸葛恪在孙峻等人眼里的作风。
毕竟他可是私通魏国才丢掉的丞相位置。
把精锐和兵力调到夷陵秭归一带,无疑是向孙峻发出一个信号:
把我逼急了,我就鱼死网破,挑起汉吴边境战事,到时候大家一起死。
诸葛恪看着诸葛融,声音放低:
“秭归以北的香溪河谷,有我们早年开辟的秘密营垒,我已令人重新修筑,并储有粮械。那里有小道,可通汉国。”
说来讽刺,这个秘密营垒,还是当年夷陵一战时,为了麻痹和偷袭刘备而设立的。
诸葛融听到这个安排,骇然道:“兄长……你要投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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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一个自称是故人之后的不速之客,被引入了都督府。
他披着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直到进入诸葛恪养病的房间。
这才取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得有些出乎意料的面容。
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眉目清朗,肤色因长途跋涉而略显风霜。
但那双眼睛沉静明澈,依稀能看出几分诸葛氏特有的疏朗之气。
与诸葛恪记忆中那位叔父年轻时的模样,竟有几分相似。
年轻人向诸葛恪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诸葛瞻,见过阿兄。”
诸葛恪原本半倚在榻上,闻言猛地坐直,眼中精光乍现。
“思远?”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你竟已这般大了?如何来的?”
“奉大司马冯公之命,自长安经南阳,过襄阳,辗转至此。”
诸葛瞻语气平静,“还有大兄(即诸葛乔),听闻阿兄病重,心急如焚,特意让我带信过来。”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了上去。
一齐递上去的,还有一枚玉环。
乃是诸葛亮与兄长诸葛瑾互赠的凭证。
诸葛恪接过信,仅仅是扫了一眼,便知确实诸葛乔的笔迹。
他摩挲着上面熟悉的纹路,最后又还给诸葛瞻,叹息一声:
“冯大司马与伯松(即诸葛乔)……当真用心良苦,竟遣你亲至。”
“阿兄,”诸葛瞻直视着他,年轻的脸上有着超越年龄的郑重:
“弟此来,只为传一句话:汉国上庸、房陵二城,随时为兄敞开。”
“若愿西归,大司马当以三公之礼相迎,诸葛一脉,可续汉祚,共图大业。”
诸葛恪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诸葛瞻,忽然笑了笑,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年轻人,声音有些飘忽:
“你既是奉冯公之命而来,必是有因。告诉我,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诸葛瞻缓缓道:
“阿兄,孙峻对你,杀心已决,绝无转圜,时间不多了。”
“我到荆州,便得知孙峻已密令平魏将军朱绩,尽起江陵之兵,一旦阿兄抗旨,便可西进。”
“全公主继子全绪,领水军五千,已至巴丘,封锁江面。”
“建业城中,阿兄府邸周围,皆是校事府暗探,二位侄儿(诸葛竦、诸葛建),出入皆有人监视。”
诸葛恪缓缓走回榻边,缓缓坐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
“这些消息……汉国如何得知?”
诸葛瞻糊道:
“自是有渠道知晓。”
“渠道……”诸葛恪重复着这个词,忽然仰天大笑:
“好一个冯大司马!好一个渠道!江陵巴丘之事,中枢有人密报于我,我才能知晓……”
“没想到你从汉国过来,竟然比我知道得还要详细。”
“这岂止是渠道?这分明是在孙峻榻边安了耳目啊……”
他止住笑,眼中竟有泪光:
“当年……当年我还觉得,自己与冯大司马,或可不相伯仲。”
“如今看来……我诸葛元逊,不过是坐井观天罢了。”
想想也是,汉国起于巴蜀一州之地,到如今坐拥天下十之八九。
冯明文功不可没。
自己虽有东兴大捷,然则也不过是借了汉国压着魏国之势。
看到诸葛恪这副模样,诸葛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阿兄过谦。时势异也。”
“不是时势,是眼界。”诸葛恪摇头,疲惫地闭上眼:
“叔父看得比我远,冯大司马……看得比我们都远。”
他重新睁眼,目光已恢复清明,却带着决绝:
“思远,你不必劝了。我若想走,此刻便可与你西行,翻山越岭,过上庸而入汉中。”
“冯大司马既安排你亲至,接应路线必已万全。”
“但……我不能走。”
他再次起身,转头,望向建业方向,也是是孙权陵墓所在。
“先帝临终,让我辅政,将幼帝托于我。”
“如今,国贼当道,幼主被挟,我不能清君侧,振朝纲,已是愧对先帝。”
“若再弃土逃亡,投奔汉国……”他惨笑,“那便是不忠不义,贪生怕死。”
“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见先帝?有何面目……见我父亲?”
诸葛瞻默然。
他知道,话已至此,再劝无用。
“阿兄,”他最后问,“那两位侄儿……”
“他们……”
诸葛恪闭目,深吸一口气:
“思远,你回去禀告冯大司马,诸葛恪有三事相托。”
诸葛瞻正了正衣襟:“阿兄请讲。”
“其一,”诸葛恪转身,从榻上最里面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羊皮图卷,缓缓递过来:
“这是西陵及江陵上游百里江防详图,标注了所有水寨、暗礁、汛期水道、屯粮之所。”
诸葛瞻双眼瞪大,连忙双手接过。
“其二,”诸葛恪继续道:
“我已命吾弟诸葛融,尽发公安部曲三千,并西陵愿随将士两千,合计五千精锐,携家眷辎重,秘密集结于秭归香溪河谷。”
“待我死讯传出,他们便会北投汉国。”
“这五千人皆是老卒,熟悉吴军战法、江防水情,冯大司马得之,如添臂膀。”
他顿了顿,看向诸葛瞻:“以此二物为凭,请大司马答应我一件事。”
“兄长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