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远,你听好。冯永此信,看似强硬,实则也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孙峻怔住:“真实想法?”
“他为何急着要我们‘严守封疆’?”
全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因为他怕,怕我吴国趁汉魏交割之际,北上争地。”
“怕司马昭的焦土之策还不够,怕我吴国再给他添乱!”
她坐到孙峻身边,团扇轻摇:
“这说明什么?说明汉国对接收青徐,并无十足把握。说明冯永此刻,最想要的是平稳过渡。”
孙峻眼中渐渐亮起:“所以我反而该……”
“该让他更不平稳。”全公主截断他的话,“但不是明着来。明着来,是给他送开战的借口。”
说到这里,她停下摇团扇:“让吕壹去办三件事。”
孙峻肃然:“姑母请讲。”
“第一,以你丞相府名义,回信冯永。言辞要恭顺,就说——”
“吴汉旧谊,山高水长。峻必严敕部伍,谨守封疆,不使一卒北渡。”
“今闻汉国有重臣亲抚青徐,吴主感佩,特备稻米千石、江东锦缎百匹,以为贺仪。’”
全公主盯着孙峻,加重语气“记住,信要写得……让冯永看了,都觉得我吴国软弱可欺。”
孙峻咬咬牙:“这是……示弱?”
“示弱,才能让他放松警惕。”全公主继续道:
“第二,暗中多调细作渡淮北上,在青徐各郡,散播流言。”
“散播什么?”
“就说,汉法严苛,入青徐即行土断,凡田产过百亩者,皆没入官。”
“且汉国欲迁关中贫民百万入青徐,本地士庶,皆需让出田宅。”
“还有,吴主已与汉国密约,共分青徐,淮水以南归吴,以北归汉。”
孙峻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搅乱青徐人心?”
全公主淡淡道,“人心一乱,汉军便需分兵弹压,接收进度必缓。”
“那第三件事?”
全公主重新轻摇团扇:
“第三,你明日便在朝会上,将冯永此信公之于众。”
“然后痛心疾首,言汉国咄咄逼人,欲吞天下。我江东儿郎,当枕戈待旦,誓死卫土!”
她顿了顿,“滕胤若主和,你便斥他通汉卖国;吕据若主战,你便赞他忠勇可嘉。”
“然后命他总领淮防,授他临机专断之权。”
孙峻愕然:“授吕据大权?他若真与汉军冲突……”
“那便是他擅启边衅。”全公主轻笑,“届时,你便可将他拿下问罪。”
“既除了这个眼中钉,又给了冯永一个交代,一如诸葛恪旧事,而淮防兵权,自然重回你手。”
滕胤和吕据,不但是孙峻的辅政政敌,也是诸葛恪的潜在盟友。
此二人不除,他们姑侄二人,便不会安心。
孙峻沉默良久,这才轻声说道:
“姑母,我有时觉得,你我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全公主声音轻柔:“乱世之中,谁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跳着跳着,就掉了下去,而有些人跳着跳着,跳到了天阶之上。”
她轻轻地搂住孙峻,温柔道:
“放心,我会陪着你跳。”
“姑母。”孙峻轻声说,“若有一日,汉国真的大军压境,而你我计策皆尽落空……”
“那就战。”全公主打断他,声音平静,“战到最后一兵一卒,战到建业城头插满汉旗。”
“好!”
外头酷暑难耐,让人容易燥热。
两人皆可闻到对方的呼吸。
全公主闭上眼,靠到孙峻怀里,近乎耳语般地喃喃道,“子远,抱紧我……”
孙峻一怔,看了一眼紧闭着的殿门:“姑母,这……这是白日……”
“怕什么?没人敢进来!”
孙峻一只手缓缓地搂过全公主地腰,一只手悄悄地摸了摸自己怀里。
还好,带了。
“咳,姑母,天太热,方才说了许多话,我先喝口水。”
全公主睁开眼,用怀疑地目光看了他一眼:“快去快回。”
“好,好,马上就好!”
第1498章 遗毒,仁政
延熙十六年八月十五,黄昏。
残阳如血,将海面染成一片熔金般的赤红。
司马昭站在码头高处,海风掀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
眼前,数百艘大小船只挤满港湾。
船上满载着从青徐各地强迁而来的世族、工匠、典籍,以及最后一批从彭城运来的金银绢帛。
“还有多少未登船?”司马昭声音沙哑,目光扫过混乱的码头。
钟会躬身:“禀明公,尚有七千余人,皆是东海、琅琊两郡最后迁出的匠户与医者。”
“按此进度,明日午时前可尽数登船。”
司马昭点了点头,望向西边的彭城方向。
如今已看不见烟柱,但空气中仍隐约飘来焦土特有的气味。
“淮水那边……如何了?”
“三日前已回报。”钟会压低声音,“按明公吩咐,旧制军械分五处遗弃于淮水北岸,皆选在吴军巡哨目力可及之处。”
“遗弃时故意制造溃兵哄抢假象,现场散落钱帛、破车,甚至留了十余具穿着衣甲的尸体。”
至于尸体怎么来的……这年头,找活人不易,找死人还不容易?
司马昭紧绷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缓和:“吴军可有人渡水查看?”
“昨日已有吴军小船靠近北岸,但未敢登岸。今日午后,对岸吴军巡哨明显增多。”
钟会眼中闪过精光,“会料定,最迟明夜,必有吴军趁夜渡淮拾取。”
“那些弓弩皆是良弓,皮甲虽旧却完整,对吴军而言,诱惑太大。”
“好。”司马昭转身,望向正在登船的人群。
一个老匠人因步履蹒跚被军士推搡,背篓里面的木工工具散落出来一些。
老匠人跪地捡拾,却被军士一脚踢开。
司马昭皱了皱眉,却未出声制止。
他看向钟会:“登船完毕后,执行最后一步。”
“明公是说……凿沉旧船,阻塞航道?”
“对。”司马昭目光投向港湾深处那十几艘破旧的楼船,“将这些船装满石块,凿沉于主航道与泊位。”
“汉国若要重建此港……先得花半年时间清理海底。”
钟会深深一揖:“会即刻去办。”
司马昭独自走向码头尽头。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
“冯永……”司马昭轻声自语,“某今日断尾求生,非是怕你,绝对不是怕你……”
他转身,走向最大的那艘楼船。
船头,插着绣着“司马”的大旗。
就在此时,港口方向忽然传来急促如暴雨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冲破暮色,马身汗沫如浆,骑手伏在马背上,手中高举一面插着赤羽的令旗。
“急报——!琅琊急报——!”
司马昭猛地转身。
钟会已疾步迎上前去,那骑手滚鞍下马,几乎瘫倒在地,从怀中掏出急报,双手颤抖着呈上。
“大、大将军……琅琊城……诸葛诞反了!”
原本显得沉静无比的司马昭,顿时脸色一变。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过帛书展开,借着最后的天光,看清了上面潦草却触目惊心的字迹:
“诸葛诞据琅琊城,扬言诸葛氏世居琅琊,岂能弃祖宗坟茔、桑梓故土,远徙辽东寒荒之地。”
“城中守军三千,皆从其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