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吴军旗舰号上,眉毛已经花白的吕岱按剑而立,望着上游那支在他里不成气候的汉军舰队。
他并未因眼前的优势而有丝毫放松,反而眉头紧凑。
冯永出山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当今用兵第一,世所公认。
虽说听说此人仍在长安,但他的阴影,却能笼罩整个战场。
关索承袭关羽威名,被人称为河东翼虎,绝非庸才。
眼前这看似孱弱的汉军水师,总让他心头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传令各舰,”吕岱沉声开口,“严阵以待,无令不得擅进。”
“多派哨船,盯紧汉军动向,彼辈示弱,恐有诡计。”
“诺!”
命令层层传达。
吴军庞大的舰队如同蓄势的巨兽,虽未前扑,但那股锁江断流的威压,已让整个汉水为之凝滞。
而上游的汉军舰队,则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中,缓缓调整着姿态。
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汉水北岸,地势略高于江面。
镇南将军姜维,亲率两万南阳精锐,沿江布防。
军阵背靠樊城,面朝汉水,延绵数里。
中军大旗下,姜维身披玄甲,外罩蜀锦战袍,按剑而立。
他静静注视着下游江面上那一片吴军的帆樯森林,面色平静,但眼中的兴奋,却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姜维身侧,一名年轻参军低声道:
“将军,吴军水师果然尽出,看其阵势,是打定主意要将镇东将军阻于江心了。”
姜维闻言,忍不住地笑出声来:“吾示敌以弱,正为骄其心,懈其备。”
“陆战之要,在于正合奇胜。彼水师虽雄,其根在岸,待其心神尽为江面所系……”
汉军铁骑想要渡过汉水,必须先打败吴国水师。
而这一切,都系于那位同样注视着吴军,身负国仇家恨与全军期望的镇东将军身上。
察觉到汉军水师暂时没有造成威胁,吕岱的目光,也转到北岸的汉军军阵上。
那片黑压压的汉军步骑阵列,在他眼中清晰可见。
戈矛如林,旌旗严整,确是一支劲旅。
但……也仅此而已。
只要大吴水师不败,那么汉军再怎么虎狼,也只能在岸上逞威。
只是……
“姜伯约用兵,向以奇险著称。”
吕岱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今次却如此堂堂正正陈兵北岸,倒有些出乎意料。”
身旁的全公主继子全绪朗声笑道:“老将军多虑了!”
他指着北岸,语气里满是江表子弟面对北方“旱鸭子”时天然的优越:
“汉军铁骑再锐,还能插翅飞过这汉水天堑不成?”
“姜维便是把十万大军都堆在樊城,只要我大吴水师横锁江心,他便是一兵一卒也休想踏上南岸!”
左右皆是一阵哄笑。
许多将领脸上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
吴国水师纵横江表数十年,这份深入骨髓的自信,早已成了他们面对任何北方来敌时最坚固的心理屏障。
在他们看来,汉军最大的错误,就是居然敢在汉水之上,挑战吴国水师的权威。
吕岱没有笑,但也没有阻止。
此刻,军心士气最为重要。
“嗯。”
吕岱最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江心上游那支正在缓慢调整的汉军水师:
“水战,终究要靠船坚器利,将士用命,传令各舰,盯紧江面之敌即可。”
“北岸汉军……不足为虑。待击溃其水师,彼辈自会溃退。”
“老将军英明!”众将齐声应诺,士气更振。
上游,汉军水师那略显单薄的舰队正在继续调整,与下游吴军的森林山峦形成鲜明对比。
汉水滔滔,分割南北。
南岸江面,吴国水师如林,气焰滔天。
北岸野地,汉军步骑森严,巨兽伏翼。
一场决定荆州乃至天下命运的大战,其陆水交织的第一幕,已然在这初春的晨光中,拉开了帷幕。
第1504章 襄阳之战(一)
汉水上游,当晨光驱散薄雾。
镇东将军立于楼船船头,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五指收拢。
身后传令旗官会意,连忙举起令旗。
汉军舰队开始变阵。
左翼斗舰缓缓右切,船首对准下游东南。
右翼斗舰同步左转,船首指向西南。
中央本队的八艘楼船则稍稍减速,与前军拉开三十丈距离。
各船之间保持约十五丈间隔,阵型看似松散,却形成汉军常用的三角战阵。
每三船成一小三角,每九船成一大三角,彼此犄角相护。
与吴国水师战船专门设计成用来方便冲撞,接舷等不同。
汉国水师的战船,颇有异状。
两侧舷板,都开有数排方形孔洞,以活板遮蔽。
船楼之上,架设着形如多层书架的木制器械。
甲板后方,则有以油布覆盖的隆起之物。
此时,各船那些“多层书架”旁,汉军弩手正在做最后检查。
那不是普通弩车。
箭槽深阔,槽中弩箭的箭杆粗如婴臂,箭尾不是羽翎,而是绑缚着尺余长的竹筒。
筒身涂成黑褐色,筒尾拖出的浸硝麻绳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每车三排,每排十矢。
百艘战船,三百余架箭车,万余支雷火箭。
检查完毕,杜预前来低声禀报:
“将军,雷火箭车就位。”
镇东将军微微颔首。
江风转急,关将军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已隐隐有桐油与硫磺混合的辛辣气味。
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尖前指,无声。
但所有一直注视这边的汉军将领,都看到了那抹寒光。
-----------------
此时,吕岱正全神观望着上游汉军显得有些松散可笑的阵型,心中不安愈发浓重。
太整齐了。
它不是那种军容不整的松散。
汉国水师的战船,松散得非常整齐,整齐得像是用矩尺量过。
但他身侧,全绪已大笑出声:
“汉军果真不通水战!如此布阵,我若以艨艟从中路突破,其军必裂为两段,首尾难顾!”
另一将领捋须附和:
“观其船楼所架,似是弩车。莫非想以弓弩与我水师对射?可笑!”
“我大吴楼船外覆生牛皮,女墙高厚,寻常箭矢岂能穿透?”
吕岱沉声道:“不可轻敌。传令:楼船居前压阵,斗舰两翼展开,艨艟预备穿插,接舷为要!”
“诺!”
吴军阵中鼓角大作。
庞大的舰队开始变阵。
二十艘巨型楼船缓缓前出,如同移动的水上城墙,船头包铁冲角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两翼斗舰如雁翅展开,艨艟群如群鲨游弋其间。
各船甲板上,吴军水兵已持盾握刀,钩缆在手,只待进入百步,便要万箭齐发,继而跳帮接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