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要接舷……他们是要……是要把我们烧光在江上。”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他终于明白心中那不安的源头。
怪不得……
怪不得冯永没有过来。
他根本不用过来。
“传令……”吕岱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传令各舰,散开!散开阵型!不要聚在一起!加速冲锋!冲过去!”
“只有冲过去贴住他们,这些妖火才……”
话音未落。
上游汉军阵中,第二波号令炸响。
不是“风”,而是更短促、更暴烈的——
“雷!”
“雷!”
“雷!”
……
吕岱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他连忙扶住船栏,尽自己的目力,向前看去。
他看见汉军船舷那些油布覆盖的隆起物,被猛然掀开。
露出的是……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形如巨蝎翘尾的木质器械。
梢端不是石兜,而是一种网兜,兜中盛着的,是一颗颗浑圆如瓜、表面插满浸油麻絮的……
陶罐?
“不!”
吕岱的眼中血红骤起,他嘶吼着。
在这一刻,他猛然想起一件遥远而可怕的事情。
那个被街亭之战掩盖了光芒的陇关一战。
在街亭一战封神的冯某人同样也是用火烧掉了整个陇关。
而今天,他还想烧掉整个大吴的水师!
用火焰和巨响,在百步之外,将纵横江表数十年的吴国水师,烧成灰烬……
它来了!
被刻意沉寂多年,被冯永战绩辉煌所掩盖的陇关阴影,此刻无比真切地笼罩在吴国水师的头顶。
“放!”
梢臂呼啸,数十颗陶罐腾空而起。
在空中划出高高的弧线,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类似孩童夜啼的尖啸,砸向吴军舰队中段最密集处。
时间,在这一刻,在吕岱眼里,似乎被拉长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陶罐在空中旋转,表面插满的浸油麻絮在风中拖出细小的火星轨迹。
它们飞得那么高,那么慢。
慢到他能看清陶罐表面粗糙的陶纹,看清麻絮燃烧时跳跃的蓝色焰心。
然后,坠落。
第一颗陶罐命中一艘斗舰的船楼顶部。
不是砸中,是粘上。
陶罐在触碰到木板的瞬间,像熟透的果实般“噗”地一声变形、塌陷,然后才炸开。
轰——!
不是雷火箭竹筒炸裂的脆响,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饱满的,如同巨鼓在胸腔内擂动的闷响。
炸开的瞬间,先是一团刺目的白光**开来,那光太亮,亮到让周围十余丈内的所有人都短暂失明。
白光敛去,才是火焰。
不是雷火箭那种粘稠流淌的火焰,而是喷涌。
从炸点中心,一股橙红近白的火柱向上冲起丈余,如同地泉喷发。
火焰中混杂着无数细碎的黑点。
那是陶罐内填充的铁砂与碎瓷,在爆燃的推动下,以恐怖的速度向四周迸射。
噗噗噗噗噗!
船楼女墙后的五名吴军弩手,连人带弩被铁砂风暴扫过。
最前面一人举着的皮盾像纸糊般被洞穿,铁砂贯入胸膛,在后背炸开血洞。
旁边一人被瓷片削过半张脸,露出森白骨茬,他茫然地抬手摸了摸,才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
但这只是开始。
陶罐内分层的稠化猛火油,在爆炸的高温下瞬间气化、喷溅。
它们不是“流”在甲板上,而是“泼”。
像有人用巨瓢舀起一瓢熔化的铜汁,狠狠泼洒开来。
火焰所及,一切皆燃。
船楼的木柱在高温下迅速碳化,表面炸起无数细小的火星。
缆绳不是燃烧,是“爆燃”,整条缆绳瞬间变成一条火蛇,顺着桅杆向上蹿。
更可怕的是那些泼溅到人身上的火油。
它们粘在皮甲上,皮甲如蜡般融化。
粘在皮肤上,皮肤瞬间起泡、焦黑、卷曲。
“啊——!!!”
惨叫声不是此起彼伏,是同时炸响。
整艘斗舰的甲板变成了人间炼狱。
有人浑身是火,疯狂奔跑,撞翻同伴,两人滚作一团燃烧。
有人试图跳江,但身上火焰太旺,坠江时带起一团蒸腾的白汽,再浮起时已是焦黑的浮尸。
有陶罐落在一艘楼船的侧舷。
它没有直接命中,而是在距离船舷三尺的空中——炸了。
轰隆!
冲击波肉眼可见。
一圈扭曲的空气波纹向四周扩散,狠狠“撞”在楼船厚重的舷板上。
舷板向内凹陷,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如蛛网蔓延。
陶罐如雨落下。
有的在桅杆顶端炸开,燃烧的碎片如天女散花。
有的直接砸进人群,爆炸中心的人体被撕成碎片,外围的人被冲击波掀飞,坠入江中。
更有一颗精准地落在一艘艨艟的船舱口——那里面,存放着箭矢和火油。。
轰——!!!
殉爆。
整艘艨艟从中间断成两截,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带着燃烧的船体碎片,如陨石般砸向周围船只。
一块燃烧的船板砸中旁边一艘斗舰的帆索,火焰顺索而上。
一截断桅带着火焰,如标枪般刺穿另一艘船的船舷。
连环火,连环爆。
江面上,火焰不是一处一处地烧,而是连成了片。
燃烧的船只彼此碰撞、引燃,浮油在水面蔓延,将这段汉水变成了沸腾的火湖。
第1505章 襄阳之战(二)
此时汉水,黑烟滚滚,遮天蔽日,连阳光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已经无法形容。
吕岱站在旗舰船头,浑身僵硬。
他的左手死死抓着船舷,指甲抠进木头里,渗出血丝。
右手握着的剑,剑尖在微微颤抖——不是他在抖,是整艘船在抖,被周围不断爆炸的冲击波震得颤抖。
左翼那艘楼船,船楼已经彻底消失,只剩燃烧的骨架。
右翼三艘斗舰撞在一起,火焰将它们熔成一个巨大的火团。
更前方,正向着汉军船阵冲去的艨艟,幸存的吴军水兵发疯般跳江,但江面也在燃烧……
他的双腿,再也站不住,跌坐在船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