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对着冯永比划了一个手势,然后赶着牛车向庄上的道路驶去,官道上是不允许车辆久停的。
几人走到正在收割的那块稻田边上,黄月英指着前面问道:“这一块谷地,有多大?”
我哪知道?当时有多少农家肥我就撒多少,谁闲得蛋疼还去测量?
“大约,有十来亩吧?”冯永看了看,不确定地说了一句。
“嘁!”黄月英不满意地瞪了他一眼,“十一二亩算是十来亩,八九亩也可以称作十来亩,究竟是几亩几分?”
我不知道哇!
冯永再次无辜地看向黄月英。
第0061章 世事洞明
黄月英恼怒不已地看向眼前的惫怠小子,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拧向他的耳朵。
长得多好的谷子!为什么就是眼前这混账小子种出来的?看他那样子,根本就没把这块地放心上吧?你让别人辛辛苦苦种庄稼的老农知道了怎么办?真真是没有天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黄月英转身对关姬说道:“你立刻速速回府去,拿上准绳,我要把这一片地量一次。”继而又对冯永说道,“这块地收完,脱下谷粒后不准动!我要全部过一遍称。”
关姬应了一声诺,转身便往牛车旁的马走去,随后翻身上马,健美修长的腿轻轻一夹,那马便嘶叫一声,扬起四蹄,飞驰而去,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人美,骑术也漂亮……
“臭小子看什么呢?”
后脑勺被人拍了一下,只听到一声斥喝:“刚才我说的话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冯永捂着后脑连连叫道,“保证不动一颗一粒。只不过夫人,这片地原本是要做明年的粮种的,你看……”
“放心。不会动你的粮种。”黄月英听到这话,赞许地点点头,“我只是想要知道你这一亩究竟能打多少粮食。刚才你这话,才是种地的样子,种地选个好粮种,比什么都重要。”
那可不一定。
冯永低下头,不让黄月英看到自己不以为然的表情,暗自撇撇嘴,种下去以后的管理一样重要,不然你以为我这块地谷子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哪知道抱着黄月英大腿的张星可是一直不吭气好奇盯着他看的,这下把他这表情全都看在眼里。这时突然指着冯永,脆声说道:“叔母,冯郎君没有在听你的话。我看到了,他刚才这个样子,呶,就是这样……”说着还抬起头来学了一下冯永的模样。
这个小间谍!
抬头看去,黄月英却反常地没有斥责,反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冯永,似是想到了什么:“看你的意思,好像另有看法?难道我说得不对?”
冯永连忙再低下头,作出很恭敬的样子:“怎么会不对?耕种,粮种才是第一位的。没有好的粮种,如何能长出好苗子来?”
“少来说无用的话。”黄月英口气突又一变,手指点了点冯永的额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个小滑头。说说,这谷子你是如何种出来的?我还听说了,这片地原本可是下田,如今却种出比上田还要好的谷子,你师门中的农耕之术,还真是与众不同。”
植物生长五要素:光线、温度、湿度、空气和土壤。我应该怎么跟你解释呢?
冯永想了想,说道:“想要种好粮食,其实不外乎天时地利。天时非人力可为,地利却是可由人力而变。”
黄月英眼睛一亮:“这话倒是新鲜!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颇为妥当。天时者,不外乎春花秋实,夏繁冬藏,此上天安排,万物所遵,确非人力可为之。那地利又怎么说?”
呵呵,还上天安排?你根本就不知道两千年后有一种东西叫反季节瓜果蔬菜。
想了想,还是算了,多嘴只会给自己找麻烦。当下便顺着黄月英的话说下去:“小子的师门认为,欲要改变万物,则必先要懂得万物,须知其根本所在,方能得己所需,农耕之术亦是如此。如何改进农耕之具,使之更好地进行耕作;考究上田与下田之地有何不同,寻其根源,以期能把下田就成上田;更有细致者,便是考究庄稼该如何种,其间隙宽窄如何诸如此类,此便是人力可为之地利。”
黄月英赞叹道:“世人皆以为,识字读书方是学问。却没想到,你的师门才是真正在做学问,如此求是之心,实在是让人佩服。”
冯永嘿然一笑:“小子在此谢过夫人对师门的夸奖。”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黄月英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拿出手巾帮张星擦了擦脸上那细细的汗珠,然后牵起她的小手边走边说道,“当年丞相还未遇到先帝之前,我也是和丞相在田地间干过活的。可却从未想过,这田亩之间,竟也有如此学问。”
冯永跟在后面,看看前面的黄月英没注意,顺手从路边扯了几根狗尾巴草,努力地想了一下,小时候是如何用狗尾巴草折出一只小狗的。
“世事洞明皆学问嘛,”冯永漫不经心地说道,“即便……”
“说得好!”
黄月英猛地一回头,吓得冯永立刻把手上折了一半的狗尾巴草扔了出去,连自己要说的下一句是什么都忘了。
“这句话是谁说的?又是你师门中人?”
“是啊!”冯永很肯定地说道,“我其中的一个师父说的。”
几人终于又走回了柳树荫下,冯永看了看草地,很想再次躺回去。可是看了看保持着一贯丞相夫人仪态的黄月英,只好很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既然你师父教你世事洞明,那你为何又不明事理?”
这话说的,我哪里不明事理了?
“小子不知夫人何意?”
黄月英凤眸扫了他一眼,从衣袖里拿出一张绢纸,递给冯永:“你既然决定把农耕之术传诸于世,又为什么传一半留一半?非要让他人猜不出谜底,才显得你世外高人弟子的超然?”
啥意思啊?
冯永一头雾水地打开绢纸,只见上面画着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零件,最下方还有一个有点类似八牛犁的东西。
“这是什么?”冯永看向对面,“怎么有点像是我献给丞相的八牛犁?”
“什么像?这就是八牛犁!”黄月英脸上略有尴尬之色,怒气冲冲地劈手夺下绢纸,“你若真有心献这八牛犁,为何又不画仔细些?为何又不将此物做法细细画出?将作监和诸冶监的人折腾了这么久,根本就没办法按你所画的图做出来。最后丞相拿来给我看,这些时日也让我好一阵头疼。什么世事洞明?这就是你的世事洞明?”
啊,失算了!
冯永挠挠头,这玩意本来就是因为他的大学毕业论文涉及到,所以这才大概了解了一下。基本也就是记得一个大概结构,但如果真要让他把所有细节都画出来,他也一样抓瞎。
第0062章 我服了
本来他还以为,自己已经画出了基本的结构,然后把图纸上交给国家,国家应该能解决剩下的细节问题,没想到竟然还是要回头找他,看来自己高估了这个时代的手工业水平。
“啧”了一声,冯永直接甩锅,“将作监和那猪什么的人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还留着他们做甚?简直是尸位素餐!”
黄月英点点头,赞同道:“确是尸位素餐!将作监属外朝,不好处理,但诸冶监隶属皇家,已经被皇上斥责了一顿,监令监丞都已被贬职,如今就等着你去上任。”
冯永听得就是一懵!
这话的逻辑是不是哪里不对?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要我去当官?
“怎么?还是不想当官?”
“不是,夫人,为什么就是我?”
“为了你好。”
怎么就是为我好呢?
看着冯永一脸不相信的神色,黄月英淡淡道:“想必你也听说了,前些时日,皇帝陛下欲以汉中之地赏众人。朝中多有微词,众臣皆以为是有人巧言令色进谏谗言……”说着又看了一眼冯永,意思不言而喻。
MMP!冯永心里一万头神兽咆哮奔腾而过。又是巧言令色,又见巧言令色!你说我想要做点事情怎么就那么难呢?
“可是夫人,你也是知道的。小子这身体不太好,时常要卧床休息,真要当了官,又不能天天去上值,只怕会误了事……”
我身体不好哇,我是神经病哇,就问你们怕不怕?
“不想当就明白说!”黄月英又好气又好笑,身体不太好?一个学过拳脚的汉子都不是你的一合之敌,哪来的身体不好?
冯永嘿嘿一笑:“倒也不是说不想当,只是小子以前常发癔症,夫人你也是知道的。万一哪天又发病,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那可怎么办?再说了,小子天性懒散,真要当了官,就得天天去上值,哪天受不了要犯懒,这不是让小子难作吗?”
钱多事少离家近,前世多少人想要这样的工作?冯永现在根本就已经跳过了这一级,直接步入混吃等死的境界,又何必再去天天打卡上班?
不要觉得古人就不是这样想的。现在还看不出来,等门阀世家确定了他们在中原的统治地位后,就会形成一种风潮:门阀世家里只有最苦逼的人才会被丢出来扔给皇帝打下手。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到了唐初,七门五姓连皇帝都看不起,李世民想要娶个五姓女,不但没有娶成,而且还被人喷身上有胡人血统,最后一样得给人家赔笑脸。
那个时候,真正的嫡门子弟,才不会出来给皇帝打工,他们天天在家里关起门自己嗨。要想世家把人才送给你打工?可以啊,把最大的权利让给我,我就出来。
所以什么宰相啊,尚书啊,中书啊,基本都是世家的,就算不是世家的,也跟世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没办法,谁叫人家掌握着智力资源呢?人家就连皇帝都压根就看不起,怎么可能自降身份去跟皇帝的走狗们一起玩?
在皇权不下乡的年代,皇帝最多能直接控制到城这一级,至于乡下,则是门阀世家的自留地——谁叫人家土地多呢?乡下宗老一句话,比县令发个告布还管用。官员下乡,有事直接就找地方的宗老,乡望。至于黔首,衙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这句话你以为是说笑的?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历史上总有“胸有大志”者,这些人肯定就不在此例。可冯永他自己只能说自己是胸无大志,或者说是不敢“胸有大志”。不要以为穿越者就很牛逼,穿越者前辈王莽知道伐?皇帝都当上了,遇到了位面之子刘秀,被人家一个大召唤术下来,几十万军队遇到流星雨,泥石流,地震等等一系列天灾,到最后被刘秀几千人给干死了!够憋屈不?
而冯永所处的时代,又是英雄辈出的时代,光是冯永所知道的,现在至少有三个半位面之子:诸葛老妖,司马懿,孙权。
诸葛老妖用区区蜀地,极其脆弱的运粮通道,打得十倍于己魏国龟缩不出,“畏蜀如虎”,用六年时间打得魏国财政差点崩溃,这点也是没谁了。
司马懿就不用说了,简直影帝加忍者神龟组合体,生生熬死所有劲敌,最后让自家子孙得了天下。
孙权……天生的幸运儿,十八岁就坐享他老爹老哥给他打下的江山,二十五岁时一把火差点把曹老板攒了几十年的家底烧个精光。前世冯永十八岁的时候才刚刚高中毕业,二十五岁的时候正在苦逼地加班,和孙权相比,他算个卵?!
就算有着穿越者的幸运光环,又那如何?才和诸葛老妖这个半位面之子见了一面,就被坑得差点删号,rbq,rbq!
看了一眼刚刚悄无声息过来的赵广,冯永觉得他的运气都要比自己好,好歹是个官二代,又有一副好皮囊,再加上他老爹那么牛逼……啧啧,简直没得挑!
黄月英点点头:“放心,如今大汉一切草创,皇室内供基本靠的是将作监。少府监其实也就是一个空架子,更不用说治下的各署冶。那诸冶监本就一个监令一个丞令,如今全被贬了。你只要顶了监令的缺,在诸冶监就你最大,平日里自不会有人管着你,就算是冲撞,也是别人冲撞你,用不着担心。再说了诸冶监平日里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偶尔有事交代下来,你只要吩咐下面的人去做就行。”
“没人管?不用日日上值?”
黄月英点点头:“没错。”
有这么好的事?冯永眼睛嗗碌一转,得寸进尺道:“那日后如果我犯病了,可不可以辞官?”
黄月英的手指微微发抖,额头青筋隐隐暴起,呵呵一笑,声音都有些变形了:“陛下欲以汉中之地赏众臣,所倚仗的,不过是八牛犁。如今八牛犁却只见其图,不见其物,倘若介时八牛犁做不出来,只怕要群情汹汹,不知冯郎君足下想好那时该如何办了吗?”
好好好,我去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冯永真是服了!
一言不合就提这个赏汉中之地,说得冯土鳖心里直发毛,特么的要是真有哪天别人知道了那个怂恿的人就是他自己,他就真的只能跑丞相府里去避难了。
第0063章
这诸葛老妖真是抓个蛤蟆攥出泡尿,雁过拔毛,鸡蛋过手轻二两,看到石头都想刮下点油……怨不得小小的一个蜀地都能打得魏国苦不堪言,真的是会过日子。
于是冯永义正词严道:“少府监肩负陛下日常所需之重任,小子承蒙陛下垂青,敢不誓死效力?”
黄月英当场就惊呆了,看着那张清秀而稍有些稚嫩的脸,她实在是想不出这话需要多厚的脸皮才能说出来。
“你除了学过易牙之术和农耕之术外,当真没学过其他?”
“没有。”冯永坚定地摇头。
“我可不敢信。你师父究竟是谁,给你教了什么东西,竟然能如此面不改色地说出这般话来。”
这是夸我吗?就当是夸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