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继续前行,窃窃而语,不欲引起他人注意。
在外来人员的传说里,来到南乡,有四个特色,不可不知。
第一个就是不能轻易惹妇人。
南乡女子当家作主的人家多的是,若是有外来的浪荡子敢不守规矩,余生基本就要在山里的矿场度过。
第二个就是南乡是恶鬼临世的最直接证据:白天冒着滚滚浓烟,黑夜里火光通明,昼夜不休的窑子。
同时如今也是南乡的一个奇景。
外来人第一次到南乡,都会吸引驻足观看许久。
第三个就是对所有读书人免费开放的南乡新华书店。
不少的寒门子弟都是因为它,这才不惜跋山涉水前来,就是为了能在里头寻得自己心仪的书籍。
不过毕竟能认字读书的人只能是少数,所以最受欢迎的,还是最后一个,南乡特有的说书人。
一桌,一椅,一个惊堂木,一个说书人,一碗开水,如此而已。
但却是南乡所有食肆、客舍等经营场所不可缺少的东西——没有说书人的食肆、客舍,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去。
不过这说书人的时间安排,那也是有门道的。
每次说的时间太长,这店里看着客人多,但都是光顾听说书了,吃完了也不走,就当是白嫖。
偏偏里头没了位置,外头的人又招呼不进来,影响生意。
但若是说的时间太短,客人又不满意,脾气暴躁的老兄,甚至没吃完的饭食也不要了,直接就当场掀桌子。
还有,不同的地方,说书的各个细节描述也不一样。
比如说在那些役夫、苦力比较多的地方,那就是发挥各种想像力,把那亲热的细节说得越是荤黄露骨,越是简单直白,那效果就越好。
黔首百姓就喜欢听这个。
但在比较高雅的地方,大多数人自恃身份,那就得说得文雅一些,讲得隐而微露,或者暗喻暗指,然后大伙会意一笑。
既保持了面子,又让精神得到愉悦的满足。
这种情况也就造成了同一本传记小说,除了梗概大致一样之外,各种情节在不同的说书人嘴里,却是大有不同。
这传记小说除却大人喜欢听,还有小孩也是喜欢。
初到南乡的师徒两人,看到大街上有小孩娃儿拿着木刀木剑,亦或木棍木棒,在那里哼哼哈嘿对打。
这个喊着“看我玄阴指”,那个叫道“吃我玄冥神掌”。
更有甚者,直接把身上的衣服一脱,“九阳神功,天下无敌,不信你们过来打我……”
然后旁边冲出一妇人,挟起他“噼里啪啦”就是一套落英神掌,喝道,“作业写完了没有?”
九阳神功一下子就被破了功,娃儿哭着说道,“还没……”
“放假了就到处野,老娘辛辛苦苦找了多少门路,才能把你送进学堂,你竟然去学那些游侠儿,打不死你!”
……
看得师徒两人眼皮直跳,这南乡的妇人,当真是名不虚传!
只是游侠儿,没招惹你吧?
“快点穿好衣服回家!”
妇人成了武林盟主,趾高气扬而去。
一众江湖高手不敢吭气,只能是灰溜溜地看着带头大哥抽泣着找回衣服穿上,准备回家。
“小兄弟,某这厢有礼了,能否请问个事?”
男子走上前,抱拳问了一声。
脸上还有泪珠的带头大哥看到两人腰中长剑,眼睛一亮,对着男子一抱拳,竟是似模像样,“不知这位兄台要问何事?”
“我想找这城中最有名的说书先生,不知你可知晓?”
带头大哥一听,立马拍着胸脯说,“这有何难,南乡最有名气的说书先生,莫过于‘侠客行’的‘百晓生’……”
话没说完,只听得转角那边传来一声“狮子吼”,“人呢?”
“来了!”
带头大哥吓得一哆嗦,连忙一溜烟跑了。
第0545章 大忽悠
带头大哥落荒而逃,留下众小弟没了主意,七嘴八舌说了一气,只得相约明日到这里再战江湖,然后一哄而散。
师徒两人无法,只得又找人打听了“侠客行”与“百晓生”,这才知道“侠客行”是一个地名,“百晓生”却是南乡最有名的说书人。
两人七拐八拐,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地方。
只见一座两层的高大阁楼矗立在那里,底下有人在进进出出,偶见有佩戴刀剑的游侠儿间夹其中,旁人非但不害怕,反而对其露出和善之意。
那游侠儿按剑昂首而行,仿佛对自己身为游侠一事,颇为自豪。
这真是奇也怪哉!
师徒两人抬阶而上,走到门前,只见巨大的门牌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侠客行”三个字不算,门的两边还各有一行大字。
当男子看到那两行大字,当下只觉得胸口如同被人以万钧之力击中一般,竟是目瞪口呆,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张大了嘴,却又说不出话来。
好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色微微发红,暴喝一声,“好!”
喊完了才发现似乎有些失礼了。
转眼望去,周围的人似乎对自己这种行为却是见怪不怪,甚至还有人投来理解的笑意:每个慕名而来的游侠儿,初到这里,十之五六都会有这种行为。
自认为见多识广的师徒两人,自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在别人眼里,那根本就是地地道道的两个初到南乡的菜鸟。
两人的目光,又是忍不住地看向大门两边的两行大字。
右边写着:侠之大者。
左边写着:为国为民。
游侠儿为世人所轻,只因重私义而轻公法,偏偏又存亡死生,不爱其躯,世人先是怕,后是厌。
但这两句话,却是在猛然间,给世间的游侠儿指出了一条光明大道。
让男子有一种久行于黑夜间,突然眼前出现七彩朝霞的感觉。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顿悟了什么,长叹道,“仅此一句,便足以慰此行。”
看到这两句话,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与别人的争强之心,实是有些不足一提。
迈步走进阁楼,迎面而来的,是一面通体黑色,不知用什么材料做成的玄关。
进出的人群皆是从玄关两边分流而过,也有两三个佩戴刀剑的人,站在玄关面前喃喃自语。
师徒两人走上前,定眼看去,只见玄关上面刻着有一诗,诗名就是这阁楼的名字:侠客行。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男子刚念了开头,便觉得浑身热血贲胀,又是忍不住地叫了一声,“好!”
这一声终于引起了别人的不满,看到身边的人投过来的责怪目光,男子连忙拱手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看到此等佳句,一时嘴快。”
那人略一点头,上下打量了一下男子,目光落到男子腰间长剑上,明白乃是同类中人,目光这才缓和下来,开口问道,“这位郎君可是初来南乡?”
“正是。”
“不知仙乡何处?”
“幽州。”
对方大惊,“南乡兰陵笑笑生之名,竟已传至幽州耶?”
“非也。某这两年在关中游历,偶得兰陵笑笑生大作,这才慕名而来。”
“原来如此。”
“这位郎君如何得知某是为兰陵笑笑生而来?”
男子好奇地问道。
对方哈哈一笑,指了指自己,说道,“来此间的游侠儿,有几人不是慕名兰陵笑笑生而来?”
男子点点头,“也对。”
两人会意一笑,又齐齐转过头去欣赏那玄关上的诗文。
男子待看到“飒沓如流星”下一句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时,手上便突然下意识地握住腰间长剑,差点就要抽了出来。
诗中杀气凛凛,再加上那铁划银勾的字体,让人一下子就把身体紧紧地绷了起来。
等念到“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时,他整个人已经神志森竦,身体似乎跟着诗文浮空飘忽。
若不是常年的久经生死,让他犹有一丝理智,只怕当场就要来一场剑舞。
……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读到最后,男子犹喃喃自语,反复吟诵“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两句,眼神迷离,全身绷得紧紧的,同时又在微微颤抖,只觉得这等境界,当真是自己一生所求。
黑色玄关上的字体,殷红如血,正如自己身上流淌的热血一般。
目光往下,当看到最后的落款写着“锦城冯永”四字,男子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目露崇敬之色,“我原先觉得唯有兰陵笑笑生识得侠义二字,没想到如今又多了一位冯郎君。”
“说得好哇,某亦是想说这一句。”
刚才与之攀谈的人在旁边开口道,“某每次进这侠客行,皆要在此处观摩一番,冯郎君此文,当真是一扫世间对游侠之陋见。仅凭此文,冯郎君就已算是我道中人的推崇之辈。”
“某亦是如此想的。在下韩龙韩遣勇,这位乃是我的弟子刘浑刘破虏,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男子听到对方此言,大生知己之心,当下便起了结交之意。
“某叫公孙徵,字伯琰,乃是陇西人士。”
公孙徵对着韩龙一抱拳,又对着刘浑行了一礼,“见过这位小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