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因为有凶名赫赫的鬼王在上头压着,再加上只要不过分抽人,影响到头目从地里收上来粮食,一般来说头目都比较识趣。
眼看着北伐在即,冯永趁着巡视三县的机会,自然就要好好了解一下这个敏感问题。
“小人与那头目商量过了,他同意抽三十名壮丁。”
“三十名?这么大方?”
冯永一怔,这对于一个只有四百来人的部族来说,已经不算是一个小数目,而且还是壮丁。
里长嘿嘿一笑,一时嘴快,“那家伙精着呢,毕竟鬼王……”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冯永,看到冯永没有介怀,这才挠了挠头,继续说道,“鬼王的号令,谁敢不听从?”
“而且夷人以前大多都是靠人刨地,收成也差。哪像现在,官府出租牛和八牛犁,一天翻的地,就能抵他们部族以前十天的活,更何况地里的收成也比以前好得多。”
“所以现在用不了那么多人,他自然不愿意白养闲人,听说他现在还准备想法子攒些钱粮,准备买上一副八牛犁和几头牛。”
听了里长的解释,冯永这才点点头,“这头目看来是个有眼光的。”
果然发展生产力才是根本啊!
若是这个部族头目能一直这么识趣,那他就有机会积累下丰厚的家财,然后再想法子改个身份,他的下一代,基本就算是地方乡绅一类。
若是后代有出息,能博个出身,有了政治资本,那妥妥就可以换一张皮,自称是汉人寒门不在话下。
想到这里,冯永古怪地笑了一下:虽然短时间看不出来,但很明显,以后这种半奴隶的部族可能会很快被冲击瓦解。
毕竟只要进入南乡这个军事团体,汉胡都会被强行揉捏到一起,再加上吃食穿着要比以前好上太多,那些被抽调服役的奴隶愿不愿意再回到以前的日子,那几乎就是猜想得到的。
到时是官府出面,直接赎买人身自由还是怎么样,就看部族头目的胃口有多大。
“郎君请看,前头就是那个头目。”
里长突然用手指了指前头。
只见前方正站着一群人,最前头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黑小个夷人,神色有些紧张,手里捧着一个银器,看模样是个容器,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
还没等冯永走近,他对方就急步跑过来。
冯永对着部曲略一示意,那头目就顺利地跑到冯永面前,然后突然跪了下去,双手举着容器,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
冯永只听得懂“大人……送……”几个字。
里长低声解释道,“阿泊的汉话说得不好。他是在说恭迎冯……大……大人。”
汉话里的“大人”和夷话里的“大人”含意大不一样,里长翻译到这里,也变得结巴起来。
“还给郎君送来了好东西,这壶里装的是他们部族在山里从树上找到的好酒。”
冯永点点头,伸手拿过酒壶,又把他扶起来,点头微笑示意。
阿泊看着眼前的汉人大官,皆是衣着华丽,精美无比,他不禁感觉有些自卑,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身上的衣服。
冯永把酒壶递给身边的部曲,含笑让阿泊一起跟在自己身边。
经过前来迎接的人群时,这才发现全是女子。
“这个部族,莫不成也是以女子为尊?”
冯永有些奇怪地问了一句。
里长脸上露出男人都懂的笑意,“回郎君,这是阿泊精心挑出来的,泊石族里最好看的女子,若是郎君有入得眼的……哎哟!”
里长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就飞扑了出去,一下子趴在地下,啃了一嘴的泥。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冯永身后的关索。
冯永咳嗽一声,“走路怎么这般不小心,还不快些起来。”
说着,眼不斜视,直接从那群女子身边走过,同时嘀咕一声,“又黑又小,难看死了,哪有什么可入眼的?”
说完又瞟了一眼身边的关索,关索面无表情。
张嶷句扶低头,当作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紧跟了上去。
冯永大婚前后,两人都在冯庄呆过不短的时日,看见过关姬是什么模样。
从锦城行军到越巂,虽然关索没表明身份,但张嶷和句扶也能猜出几分。
虎女的威名,那不是吹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连赵家的二郎君这等人物,都只能是对君侯夫人避退三舍,两人就更不敢说什么。
冯永巡视完邛都,择役兵精壮一千人,与越巂战兵五百合成一部,向着苏祁县和台登县进发。
等巡视完台登县,冯永已聚集了两千五百人,大军脚步不停,旗帜遮天,继续向着孙水河谷上游前进。
狼离骑着马,亲自在前面开路,并派人送信给旄牛部。
旄牛部的狼路听闻冯郎君领军巡视孙水河谷,连忙率领所有兄弟妻子来到孙水河谷源头,并筑起高台,高挂牛尾,同时燃起篝火,等待冯郎君的到来。
建兴五年四月,越巂长史与旄牛部大王狼路会盟于孙水河谷。
狼路表示愿意帮助大汉开通大道,让邛都与锦城重连大路。
冯永于是上表朝廷,请求奖赏狼路。
大汉天子闻言,封狼路为旄牛王加邑侯,并从府库里拨出一批毛布进行赏赐。
至此,越巂郡内终于全部太平,冯永从南乡调来土木工程队,开始全力修复邛都与锦城之间的大道。
大汉的建兴五年,正是曹魏的太和元年。
太和正月,凉州西平郡豪族麹英听闻魏帝新立,趁机叛乱,杀临羌县县令、西都县县长。
七年前就镇压了西平郡麴演叛乱的郝昭,闻讯后再次率兵前往西平郡。
麹英不敌,带着亲信西逃,进入西羌之地,被两年前西迁到西羌之地的秃发鲜卑部拦住,麹英被族长之子秃发阗立砍了首级,并送往西平郡。
郝昭得麹英首级,传于边地,极大地威慑了外族胡人。
秃发鲜卑的这次表现,得到了郝昭的赏识。
郝昭看到西平郡常常叛乱,又看到秃发鲜卑骁勇善战,便有心驱使其部以为助力,于是便允许秃发鲜卑进入西平郡进行交易。
这样的话,大魏在东,秃发鲜卑在西,两边夹击之下,西平郡再无叛乱之忧。
至此,寻找了多年牧场的秃发鲜卑终于能安定下来。
西平郡的消息传到洛阳,已经是太和一年四月,魏帝曹睿先是给郝昭封了赏,后又有感凉州之地的叛乱,遂召众臣以商对策。
只是凉州自百余年前,就纷乱不断,又岂是能轻易治理?
更重要的是,在座的大臣大多是关东世家出身,对遥远的凉州根本就漠不关心,又有谁会真心想办法?
时河南尹、关内侯司马芝看不过众臣敷衍了事的模样,当下终于忍不住地站出来,大声道,“禀陛下,凉州之所以经常叛乱,不过是因为当地大族对羌胡与边地百姓欺压太甚。”
“凉州羌胡和边地百姓,不但被世家豪族随意买卖,为奴为婢,他们耕种出来的粮食,大半也要被人强行收走。”
“他们辛苦劳作,一年到头,却是吃不饱穿不暖,甚至活活被饿死冻死,所以这才心生愤恨之意。”
“可是那些大族,为了私下之利,又把错误推到官府身上,甚至带着不明真相的羌胡和百姓攻伐官府。造成这种情况的,皆是因为地方豪族坐大。”
“臣以为,只要对地方豪族世家加以限制,再安抚好羌胡,善待百姓,叛乱自然就会减少。”
此言一出,举堂皆惊。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以刚直著称的家伙。
甚至有不少人眼里都露出了阴森之意。
曹睿坐在上头,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一个有用的建议,心里正烦躁,此时突然有人冒出来,其话语如惊雷震耳。
当下连忙定眼看去,不禁失声叫道,“原来竟是连皇太后亦不能折其志的司马子华!”
第0556章 司马芝(先发一个大章,第二章晚点发)
曹睿的声音有些大了,不但侍立在身后的内侍听到了,甚至底下坐在前头的重臣也有人听到了。
朝堂上百官云集,宗亲、重臣、列侯者不知其数,而司马芝只是一个区区关内侯,却能让曹睿一口道出名字,语气里带着赞扬,登时就引起了不少人的不满。
这句话引起更多人脸色变得阴沉。
其中在曹家宗亲里,有一人更是目中喷火,恨恨地看着站出来提议的司马芝,当场就大声说道,“河南尹安抚胡人之言,某不敢苟同。”
众人定眼一看,却是曹家宗亲曹洪。
汉制,朝会时皇帝抛出议题,臣子有提议者,需要站出来。
有疑问或不同意见的人,可以直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发问。
曹睿才年过弱冠不久,又刚登基不久,自是想要有一番作为,听到司马芝的提议,本还觉得有道理,本还想称赞一声,哪知竟然有人当场反对,当下只得闭嘴不语,准备听曹洪的发言。
司马芝在这等大朝会里,身份并不算高,如今更是被宗亲重臣反对,脸色却是不变,只见他对着曹洪拱了拱手,徐徐道,“敢听后将军高论?”
曹洪敷衍地还了一礼,冷笑地看了司马芝一眼,“且不论前后汉两朝,皆是驱胡人如豚犬,方得汉室之盛。”
“只说武皇帝(曹操)留匈奴单于呼厨泉在邺城,又分匈奴为五部,再择汉人为司马以监之,就是因为深知‘戎狄志态,不与华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理。”
“武皇帝不但多次在幽并二州之地用兵,大破乌桓,甚至还迁塞外十余万户胡人与边地百姓进入内地。至于凉州那就更不必说,曾派前征西将军(夏侯渊)屡败羌胡。”
“甚至那蜀寇的马超,屡纠羌胡反叛,屡为武皇帝所败。吾观武皇帝,从未有说因为胡人不服,便要安抚他们的说法,盖此等举动,实是堕我大魏之威风。”
“陛下初践宝位,正是四海瞩目之时,若是因为胡人叛乱,就这般轻易退让,只怕那吴蜀两地,皆要窃笑我大魏失了胆气。”
曹洪说到这里,对着上头的曹睿行了一礼,“陛下,司马芝其人,确有刚直清名,但出身贫寒,对这等国之大事,见识还是少了一些。”
最后这一句话,几乎就是指着司马芝的鼻子骂他出身太低。
众朝臣一看,不少人心里就直接叫好:骂得好!骂死这个乡巴佬!
众人这般恼恨司马芝,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司马芝身为河南尹,平日里皆是按法令办事,连宫里的黄门托他办事他都置之不理,更别说权贵豪门,只要稍犯法令,就要被他捉拿惩罚。
不少人对他那是又怕又恨。
更何况这司马芝平日里袒护黔首就算了,如今竟然还在朝堂上公然说要限制世家大族?
今日他能抑制凉州大族,明日他就能借机打击关东大族!
众人想到这里,心头更是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