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若再接以‘贼人亡我之心不死’,那就算是军中的战前动员了。
看来君侯让张小娘子做护羌校尉府的大秘书,果然是有道理的。
关姬却是别有所思,上下打量了几眼张星忆,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这句话,我明明记得是阿郎在军中发布第一张檄文后,他与我谈及军中计划时提起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只是张星忆敛眉收眼,要多恭顺有多恭顺,让关姬无从挑错,唯有银牙暗咬:
“这军中檄文,秘书处出个底稿,让制造局梅娘子负责印出来。”
“诺。”
张星忆连忙应下,不敢有一丝迟疑。
毕竟撩拨虎须这种事情,刺激是刺激,但实在太过危险,要注意安全。
“阿……”
赵广刚说了一个字,看到关姬的眼神凌厉地看过来,连忙把第二个字吞了回去:
“关将军,骑军不利攻城,若是只让骑军渡河,伤亡会不会太高?”
“放心,到时护羌校尉府自会召集胡人义从跟随,攻破鹯阴县后,还会迁一部分部族到河西放牧。”
张星忆略有担心:“迁部族去河西放牧,会不会造成胡人离心?”
关姬面容坚毅,“这两年多来,他们得了这般多的好处,如今正是向大汉表忠心的时候。”
“大汉可以承认他们是汉家子民,但他们也要表现出成为汉家子民的勇气与担当。”
“做不到这一点,那他们就没有成为汉家子民的资格。兴复汉室,靠的是汉家子弟,不是靠胡夷!”
“这里是大汉,他们真要因为此事而背叛大汉,难道护羌校尉府的马刀不够利?”
此话一出,在座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子。
华夏衣冠汉家音,试问谁之天下?
唯有张星忆暗自吐了吐舌头。
汉夷如一是大汉推行的国策,听说那个死没良心的也参与了制定此策,如今看起来确实是有远见的。
阿姊这等言行,按以前的做法没什么问题,只是现在明着说出来,也不知合不合适?
但不管张星忆如何思虑,现在护羌校尉府名义上的掌权者是关姬。
如今她做出了安排,下头的人就必须要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
“又要打仗了”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在平襄散布开来。
平襄上上下下,立刻闻风而动。
这几年来,在大汉节节胜利的同时,老百姓的粮缸终于也能存下了点粮食。
苍头黔首当然不知道什么叫生产工具的改进,更不知道什么叫生产力的高速发展。
于是他们就生出了一种错觉:大汉越是打胜仗,自家的日子就越是好过。
如果再加上不用打仗,那就最好不过了。
只是如今天下这种年景,哪一年不死人?
因为逃荒逃兵乱而全家死绝随处可见,若是家里从军一人而保全家过上好日子,那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毕竟大汉丞相的公正严明,军士的轮休,还有从军的标准,执行得还是比较到位的。
不患寡而患不均,只要大伙都这样,老百姓心里就不会有太多的怨气。
至于一脉承于南乡系的护羌校尉府军中,那就更不用说。
作为军中士卒福利最好的地方,这几年来大仗小仗一直没断过,军中的士卒拿的好处也没断过。
还有那些新兴资本,这几年的经验也好,教训也罢,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打仗也有暴利。
于是闻战则喜的风气,居然就这么奇葩地形成了苗头。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贪婪而又敏锐的资本。
不少人在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聚集起来,尝试交换彼此的情报。
与最开始不同的是,人群里不再是单纯的工坊管事。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操着一口怪腔怪调汉话的胡人。
当年平定南中后,有不少南中的部族为了加入五部都尉,直接拿那些不服管教的部族开刀。
一边积累政治资本,一边积累原始财富,最后再来一个华丽转身,积极响应大汉的政策,开起了种植园。
操作不能说不骚。
这些陇右胡人头目其实也是南中五部都尉部族头目的一个翻版。
抱紧护羌校尉府的大腿,先是卖亲魏部族的人头,然后再半卖自己族人。
只要草场利益好,卖点族人算个屁?
更何况把族人转化成在籍人口,还不用自己承担口粮,自己赚到的不是更多么?
于是承包了草场的草场主和新兴资本就这么愉快地勾搭到了一起。
他们主要讨论的问题是:打哪?我们能干点啥?
至于敌人有多少……暂时没在考虑之内。
第0792章 位置决定思考方式
如今的陇右羌胡部族,只有跟着大汉走,才有活路。
想跟着魏国走的,都被大汉和想跟着大汉走的部族给干掉了。
跟着大汉走,又有几条不同的路。
一种是半羁縻。
就是手里还有部族,听从大汉吩咐,组成仆从军。
族人仍受渠帅控制,除了会有汉人的官吏来统计人口牲畜等,其他一切照旧。
想要在大汉的疆域内放牧,每年就得上交赋税。
当然,年关难过的时候,也可以借些粮食,但那是有利息的。
第二种就是完全受护羌校尉府的控制。
渠帅仍是族里的头人,但族里的具体事情会有汉人官吏帮忙安排。
权利是小了些,但架不住人家喜欢那满帐子的绫罗绸缎、茶叶、红糖、美酒等等稀罕东西。
更重要的是,自己的族人还可以分到肥美的草场,衣食无忧,比第一种部族要爽得多。
第三种做得那就更绝了。
别的渠帅是卖别家部族的人头,有些渠帅丧心病狂起来,是连自家的族人都要卖。
他们抛弃了胡夷披头散发的陋习,学着汉人束起了头发。
抛弃了左衽,穿上了宽袍,布料比那些工坊管事还要高档。
大汉对这等忠心人物,自然不会亏待。
不但原本名下部族的草场每年都有他的一份红利,还给了他一张大汉的绿卡。
身份是士吏,可以直接混入平襄的高级社会阶层的那种。
胡人渠帅凑到何家管事跟前,操着古怪的汉音问道:
“何管事,这是怎么一回事?有消息么?”
旁边的人也跟着竖起耳朵。
何管事微微仰起头,想要避过对方那一口膻腥味,憋了好一会气,这才摇了摇头,脸上也尽是疑惑:
“没听到什么风声。”
看到何管事这个动作,有人实在是看不惯:装你阿母呢?你们何家自己的名声都臭不可闻了知道伐?
“何家不是自诩消息灵通么?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
战事来得很突然,而且照目前的情况看,战事的规模很大,甚至可能是护羌校尉府成立以来的最大规模。
因为不管是前面收复陇西,还是后来收复金城西平,都事先有小道消息传出来。
而且当时护羌校尉府也没到全面备战的地步,至少还有一部分兵力留守,与现在的全面备战不一样。
何家在蜀中世家大族里的身份有些敏感,但消息的来源,也要比别家的灵通一些。
上一回的“军中檄文”,何家同时没有得到一点消息,不过事后证明这不过是一场虚惊。
所以当时即便是有人怀疑何家的消息渠道,也只不过是在心里嘀咕两声。
这一回听到何家又没一点消息,终究是有人忍不住了:吾入汝母之甚爽!
老子能忍着恶心,还陪着笑脸,跟你这条恶狗一起玩,不就是看上了你的消息渠道?
现在这么大个事,你居然跟我说你不知道?
何管事如何又听不出这话的言外之意,他在心里就是想要问一句:汝母吾入之甚深!
虽然不知道自家为何没提前得到通知,但这并不代表就能在这些人面前示弱。
“既然是大事,那护羌校尉府说不得自会向大伙说明,着急什么?”
听到何家管事的话,不少人就纷纷怒目而视:
你当然不急,何家一年到头都可以从兴汉会手里拿到稀罕货。
但我们呢?
也就是三月和九月能拿到羊毛,还要抓紧时间纺织,能一样吗?
眼看着就要到九月了,正是最关键的时候,这个时候出妖蛾子,不是要了大伙的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