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往身后招了招手,蒙恬便会意上前,行礼道:“公子。”
此刻的蒙恬穿着秦军特有的甲胄,走路时还能听到甲胄的摩擦声,他抱拳行礼道:“公子,末将奉诏命,前往燕地修筑长城。”
蒙武老将军年迈了,王翦老将军也老了,秦国是一统了六国,秦国也灭了最后的楚国,但这一战似乎也抽空了秦国。
蒙武老将军已不能再远行了,王翦老将军迟迟未归,说不定也是因为太过年迈,不好走动太久。
往后的秦国还是要看下一代人。
扶苏拍了拍他肩膀道:“一路保重。”
蒙恬再一次行礼,而后领着他的人去集合那两千囚犯。
这些囚犯像是借给商颜山的,现在又被蒙恬带走了,在燕赵两地归入大秦之后,北方边关防御极其重要,不得不牺牲龙首渠的开掘进度,派人去修筑长城。
虽说早就心有预期,蒙恬也说起过这件事。
接连小半年没有见到他,却刚一见面来不及多说几句,他就要赶去北方。
扶苏送别了蒙恬,以及那两千囚犯。
章邯遥望北方,好似在给蒙恬送行,眼中不知是羡慕还是同情。
那些囚犯走了之后,扶苏就觉得章邯的身后空落落的,先前他的身后总会跟着一两个人随时等候吩咐。
收拾了一番心情之后,扶苏又不得不再一次面对现实,开始盘算自己的私产。
所谓私产也不过是三千家仆与几百顷土地。
李斯与李由正在屋外争论着,似乎是这父子之间出现了什么矛盾。
扶苏离开这里,走远之后才觉得清静一些,见到田安正在修理着一驾纺车。
他修理纺车的时候,还有一群妇人正在看着。
扶苏上前瞅了一眼道:“为什么不在下面装个踏板,这样就不用费力地再分出一只手去扯线了。”
闻言,田安手中的动作一停。
扶苏又在纺车讲述一番原理。
田安点头道:“公子所言在理,这就试试。”
如此,扶苏又有了闲着没事做时,能做的事,站在一旁看着田安改造纺车。
这架旧纺车,也是秦军缴获送到这里的。
田安见它毁坏得不严重,便想着修一修,他一边拿着木锤敲敲打打,一边道:“公子,这是楚人的纺车,当年齐鲁各地的儒生都去找楚人做衣裳,楚人的纺车是最好的纺车。”
扶苏靠着身后的松树,又道:“那现在呢?”
“若公子所言真的能够造出来,那这架秦人造出来的纺车,就是天下最好的。”
扶苏感慨道:“楚人与儒生得知秦人有了更好的纺织技艺,若抢了他们客人,又该骂暴秦了。”
田安会意笑着,道:“若是公子的家仆用纺织赚些粮食与钱,那公子的家业算是稳固了。”
扶苏笑着道:“我不缺钱。”
田安颔首,“王贲将军进献的酒水价值数万钱,公子确实不缺钱。”
在现在的秦律下,酒水是很值钱的。
在这个时代,钱真的不算什么,粮食才是最重要,农业是社稷的根基。
哪怕是自己脚下这片地的三千家仆,都还要为了粮精打细算。
黔首更不知钱值几何,甚至还处于以物易物的社会阶段。
商颜山下的生活很简单,一天两顿。
只有午时那一顿是吃热乎的,才有一些烟火气。
到了晚上大家都是啃干粮的,没有明火炙烤。
现在,两千口囚犯离开了这里,压力顿时小了很多,但修建地下河渠与竖井的事,就只能依仗这三千家仆了。
扶苏站在纺车边,看着勤劳的家仆们将军中带来的旧物件放入一间间库房中,这些东西都不是家仆的,包括他们的性命也都是公子扶苏的。
田安熟练地用榫卯结构做了一个杠杆,扶苏狐疑地看着他老人家手法如此娴熟,这老人家是工匠出身的?
从来没听田安说起过他的过去,他只说在咸阳宫有很多很多年了。
一架纺车在他老人家手脚娴熟地改造下,终于有了改观。
田安在纺车前坐下来,一手提着线,一手扶着线的另外一头,抬脚踩下踏板,麻线就换了一头。
四周的妇人们看到这一幕纷纷惊呼,而她们眼神盯着纺车,一个个都想要将其占为己有。
谁得到了这架纺车,就能成为这里织布最多的人。
扶苏与田安离开之后,那群老妇人就为了争抢那驾纺车开始了争吵,甚至开始动起了手,还有人互相吐口水。
所以呀,秦人是很朴素的,为了实现自我的价值,她们无所不用其极。
扶苏坐在回宫的车驾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询问道:“老师与李由争吵什么?”
田安回道:“丞相希望李由继续在朝中任职校令,但他想要辞去官职。”
李由在朝中只是一个传递文书的校令,大概就是帮着检查文书来处,以及文书内容,或者是要将文书送去何处。
老师教导李由还是很用心的,把最好且最磨炼人的位置都交给了儿子。
当然了,这些事李由都不是主事的人。
商颜山的主事人自然是我这个公子,督建河渠的人是王贲与章邯。
就如去河东也是如此,老师总能将李由放在一线但却出事了不用背锅的位置。
扶苏十分同情老师,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处在叛逆期,谁不想活得自我一些,叛逆也是难免。
当关中的大雪停了之后,难得有了阳光。
已停工多日的河渠开挖工作终于再一次开工了,公子的家仆们往身上绑好了麻绳纷纷跳下竖井,而后会有一篮篮的泥土拉上来。
当竖井下的人再一次爬上来,他们从头顶到双脚都是黄土。
李由不想回家,他真的与公子的家仆们生活在了一起,并且还与家仆一起下井挖渠。
一天的劳作结束之后,李由就被公子的家仆们丢入了冰冷的洛水中,好好洗了洗。
众家仆也将身上的黄泥洗干净之后,才穿好厚实的衣裳在孩子们的欢迎下回家。
李由哆哆嗦嗦地走上岸,牙齿都在打颤,披上一件大氅跟上众人的脚步。
李由观察着这里的人们,他们的神情,他们的笑容,觉得比起在繁忙的咸阳,不如在这里感觉更舒坦。
直到,章邯拦住了李由的去路。
“公子说过,要让家仆们看书识字,不知李校令能否教他们。”
李由苦涩笑道:“我可以教他们读书识字,不过以后我就不是军中校令了。”
第十五章 完美的秦国公子
李由失魂落魄地走着,大概是跟亲爹争吵之后,很是失落,不被理解,不被正视的感觉缭绕在心头,久久没有散去。
“家父根本不肯听我说完一句话。”
章邯板着脸跟在一侧。
李由又道:“将军,我不是校令了,我有我想做的事了。”
章邯道:“军中军职岂是你说不做就不做的。”
李由脚步停下,神色愕然地看向章邯。
章邯道:“凡有延误军机,违抗军规都要军法处置,想要不当校令除非……”
又见李由的脸色不好看,章邯这才有些后知后觉,改口道:“有丞相在,你不必担忧会被砍了,丞相不会用你的人头彰显军纪。”
李由神色麻木地走回了住处,自己的住处与这些家仆们在一起,屋内只有一盏油灯。
所谓油灯也不过是一个破了口的陶碗。
这算是众多家仆的屋子中较好的一间,而且这里原本是章邯给他自己修建的屋子。
除了治军,种田,鞭打囚犯,章邯竟然还能一个人建出一间像模像样,遮风蔽雨的屋子,这位将军的才能多到令人发指。
与章邯将军住一间屋子倒也不差,明天自己也去建一间屋子。
尽管这里的生活很困苦,至少自己很喜欢这里。
临近夜里,西边的天空一片通红,李由开始教家仆们读书识字,公子的家仆有三千人,李由每次最多只能教二十人,因此也只是从中挑选了二十人,教会这二十人,再让他们教别人。
李由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可一开始教就遇到了困难,这些人根本不识字,更不能学文章,即便是将一个个小篆写出来让他们辨认,他们甚至会睡着,要不就是谁家孩子哭了,学到一半又走了。
直到入夜,李由教课的第一天结束了,人们都回到自己的家中。
也不知道为何,最近诸事不顺,大抵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李由丢了手中的树枝,用力踩着树枝,一边小声抱怨道:“怎么这么难,怎么都这么难。”
寒夜的寒风肆虐,夜色笼罩下的咸阳城只有风声在一处处街巷中呼号。
在一处六国博士的居所中,始皇帝与秦国的丞相李斯请来了六国诸多博士,也给了六国博士们宅邸,不仅容许他们住在咸阳城中较好的房子,还能安顿家人。
尽管始皇帝与丞相李斯给了他们足够的厚待,足够的包容。
可包括淳于越在内,没人将家眷带来秦国的咸阳,而且多是孤身前来,颇有一种舍生忘死的气势。
一处宅邸中,油灯的火光摇摆不定,屋内齐鲁老者伏生还在看着手中的一卷书。
这卷向公子扶苏借来的书,他已看了许多遍。
叔孙通神色多有愁色。
“今天又去何处饮酒了?”
听到伏生的问话,叔孙通先拿起陶壶饮下一口凉水,又用手捋了捋胡子道:“几个当年的好友。”
叔孙通在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明显有许多失落。
伏生接着道:“没想到你在咸阳城还有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