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人们既然要为公子扶苏庆贺,为何不去咸阳?”
青臂听着对方带着乡音的话语,知道这人不是秦地的人,这年头潼关的人口越来越多,外人搬迁入秦的人自然就更多了。
青臂解释道:“你来潼关多久了。”
韩信的模样看着也就三十岁还未到的年纪,衣着很旧,而且打着补丁,看样子生活也拮据。
“我来关中有四个月了。”
青臂点着头道:“你肯定不知道以前的潼关是什么样的吧。”
韩信摇头。
青臂已是有了孙子的年纪,他道:“以前的潼关啊,是很穷的,这里地处渭河边,每年秋汛或者是春汛,大水就会淹了潼关,生活在潼关的人每年能种的粮食那本就不多,还年年大水,好多人都不愿意留在潼关。”
“那时的潼关还不叫潼关,那时的华阴县也不叫华阴县,很久以前华阴县叫宁秦,那时的潼关也不过是宁秦县外的一个小村子,那时这里的人过着很困苦的生活,这些事你也可以去问这里的县丞司马欣,他当年就是在这里任职的。”
韩信望着潼关城坚固的城墙听着这位老人家的讲述,潼关乃至整个渭南,几乎就是人们靠着双手一点点建起来的,这里的人们用了十年的时间,整整十年的坚持,让整个渭南焕然一新,让这里成了关中最富裕的地方。
在敬业渠还未开挖之前,渭南的有大片的旱地,万顷田地得不到灌溉,而在雨季与汛期大水又会淹了田地,一条渭河能让人吃得上粮食,也会屡屡毁了人们的家,因此公子扶苏下令开渠治水。
是这里的人们赤着脚,身上披着破布用双手挖出来的沟渠。
公子一声令下,这条渠就开始建设了。
起初人们还怀疑过,可人们见到了贫瘠的商颜乡因一条渠开辟了千亩良田,打动了很多人,也惊动了秦廷。
再后来,就开始了迁民。
这些故事甚至听的韩信鼻子发酸。
青臂道:“数十万的贫民入关,他们在章邯将军的号令下开垦田地,建设河渠,搭建房屋,起初那些贫民进入关中时一无所有,他们仅有的是公子扶苏给的希望,这希望就是敬业渠,那些人就靠着这份希望活过了最艰难的一年。”
“那一年,这些贫民甚至养不活他们的孩子,是叔孙通接纳了所有的孩子,并且让那些贫民种出粮食,再用粮食将孩子换回去了,整个渭南包括潼关是从一片荒芜与贫困中建起来。”
“好在这条渠开挖出来了。”正说着,青臂的眼角有了些许热泪。
从一无所有到如今的关中最富,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苦了,如今那些贫民有了良田能够养活他们的孩子了,他们在入关之前也是没有田地的贫民,他们入关之后反而有了田地与一个家,还有一个更好的户籍。
青臂道:“你看看,我们这里的孩子长得多么健壮,我们现在过着多好的生活,你也不用羡慕的,当年这里是关中最穷困的地方。”
他接着又道:“公子曾说过,富有不是凭空而来的,是靠着人们的双手建设出来的。”
韩信站在原地,一时间失语了。
这里的人们都极其敬爱公子扶苏,是啊……一个能让他们吃上饭,养活孩子,能够有一个家的公子,如何不让这里的人敬爱。
这些人也是最信任公子,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呢?
谁让他们能够吃饱饭,能养活孩子,能过得更好,他们就忠心谁。
将心比心,韩信觉得换作是自己,也会对公子扶苏无比忠心。
现在,韩信就觉得他有点亏欠公子扶苏,他在潼关看书吃饭,却从未想过为公子做些什么。
韩信缓缓低下头,没有言语。
也不知眼前这人在想什么,青臂道:“当年建设河渠时,这间宅院是公子扶苏住过的地方,公子在这里居住一年有余,当年公子扶苏主持修建咸阳桥就亲自住在这里西渭河,后来公子要建设敬业渠,就住在了潼关城边。”
此刻,韩信也想在这座院子前放上一碗粮食,可是他也明白,自己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韩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怀着莫大的敬意,望着这间宅子。
如果这世上真有什么人能够令天下人敬重,恐怕唯有公子扶苏。
世上的人或许觉得那位一统天下的皇帝,在世人眼中是可畏的,是令六国旧贵族惧怕的。
而公子扶苏,则是一个会让世人敬爱的人。
要说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公子扶苏爱子民,爱天下人。
现在的公子扶苏如此爱关中的子民,也让无数的贫民进入关中,让人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那么将来,公子扶苏也会如此爱中原各地的人们。
这就是人们最质朴的判断。
一个狡猾且不讲信义的人或许会有能人相助,但他绝不会有人对他效忠效死。
而一个重信义能够帮助他人的人,一定会得到多数人的拥护。
何况,这个人是皇帝的儿子。
韩信想起了娄敬曾说过的话,他说公子扶苏是天生的皇帝。
翌日,潼关城的城前布告上,换了一张布告,一张写着大雪节气的告示被揭走,一张写着冬至节气的告示贴上。
为了普及二十四节气,几乎每个县的城墙都会贴着这种布告,让人们知道现在是什么节气,是一年中的什么时候。
到了冬至距离新年就很近了。
正所谓秋收冬藏,也该将冬藏的粮食拿出来吃,养了一年的牲畜与鸡鸭拿出来宰杀。
不过今天的潼关城的各个学舍依旧上课,若不出意料将来的潼关城就会是一座聚集天下学子的城池。
原本的潼关城就是按照三十万人口的大城建设的,那么现在这座城完全可以容纳三十万学子。
在如今,三十万学子是一个很吓人的数字。
当年稷下学宫最鼎盛时期,也只有数百上千人。
萧何认为只要支教之策继续施行,潼关的学子可以达到这个规模。
也就是说,现在的潼关包括那些迁来的民众,其实远远填不满潼关。
萧何也终于明白了,公子扶苏为何要来选拔人才,这个国家需要有更多的人来建设,需要设置更多的吏与军,才能维持这个国家的运转。
早晨的时候,潼关就开始忙碌。
到了午时,一个个饥肠辘辘的孩子跑出学堂,飞奔向一间间的食肆,因今天是冬至,这几乎是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顿。
食肆内摆放着吃不完的肉,煮沸汤的水在冷风中升腾雾气,雾气中是一张张孩子们的笑脸,他们正在争抢着要吃肉喝汤。
同样是过冬至时节的三川郡,张良不知道三川郡何时有了过冬至大吃大喝的习俗,他站在直道上远远看着如今的三川郡。
李斯弟子成了这里的郡守,有了上一次的事他也再不能入三川郡了。
站在以前的韩地故土上,张良蹙眉不语。
有一个小童快步走来,他递上一卷纸,行礼道:“先生,这是老师让我交给先生的。”
张良拿过纸张,也行礼道:“代我谢过你的老师。”
“嗯。”这个小童应了一声就快步跑开了。
张良没想到王馀还愿意帮助他,即便自己当初欺骗了他。
看着信中的内容,张良很感谢王馀的相助。
他并没有告发,反倒愿意帮助自己。
冬至之后的第三天,张良应约来到相见的地方。
王馀依旧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他道:“若不是你想换个身份去支教,我真想告发你。”
第一百八十章 接替别人的人生
三川郡之所以是三川郡,是因此地有三条河流,所谓三川其实是黄河,洛水与伊水。
张良至今记得他是在这片地界长大的,如今三川依旧还在,却不见了当年的韩王宫。
王馀穿着粗糙的麻布衣裳,虽说是学子敬仰的支教老师,可这些支教的夫子们的生活也很简单,似乎他们很少在乎富有与否。
因此,张良觉得那位叔孙通教出来的这些弟子都很好。
“这是你的新身份。”
见王馀递来一份验与传,张良问道:“他是谁?”
王馀回道:“他叫韩远,也是三川人士,我在五年前认识他的,不过他在支教的时候病死了,年纪与你一样。”
张良就先看着这份验传上的户籍说明。
王馀又道:“你放心,这人在三川郡有户籍,死讯只有我一人知道,还未告知县里,而且他还有一个母亲。”
“母亲?”
王馀颔首,又解释道:“他的母亲年纪八十有余,却已病重得认不清人,活不了多久了,她先前的几个孩子都战死了,就剩下了韩远,我不忍告诉她韩远也过世了,现在她需要人照顾,韩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张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韩远的身份本就是支教夫子,但他们通常远行在外,很少归家。
张良来到了这个破落的家中,也见到了这位一直等着儿子的老人家。
看着这位老人家,张良可以借助这个身份好好了解支教的夫子。
只是这位老人家年纪很大了,只能躺在病榻上,看着这个出门多年才回来的儿子。
半月之后,这位老人家终于闭上眼睛离开了人世,张良为她戴孝。
张良要成为一个支教的夫子,就只能用别人的身份,继续他人的人生。
代替一个人继续着那个人的人生,这个名字也会继续留在支教夫子的名册上。
三川郡有一座夫子院,这个院子很大,四周是整齐的房屋,院中有一块很大的空地,往来这里的夫子很多。
张良四下望去每个人都过得很忙碌。
今天又来见王馀。
当王馀在夫子院这种三川郡重地见到张良,内心还是很讶异的,张良这个人真是胆大,不过他每一次的胆大的行为,都能够让他全身而退。
王馀确实佩服有胆魄又有谋略的张良。
“我想亲自去支教。”
“也对,你不能在三川郡久留。”
新身份不过是个掩护,三川郡的各处府衙都有张良的画像,他是反秦的要犯,而且他的画像就挂在夫子院的门前。
也不知道外面的守备是如何放他进来的,但往来这里的人都是夫子,也不会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