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荆一来到此地支教,就听说了刘季家的事。
身为教书的夫子,势必要与孩子往来,尤其是刘肥与刘盈这两个孩子,总会有人在耳边念叨他们的身世。
这些事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也是别人家的家事,荆也只是听一听罢了。
荆道:“坐吧,等雨停了再回家。”
才七岁的刘肥跪坐在一旁,他问道:“夫子以前在哪里教书?”
荆回道:“在吴中。”
“听闻夫子是从关中而来?”
“嗯,我是从关中而来,我去过很多地方,教过很多地方的学子,哪里缺少支教夫子,我就去哪里。”
“那夫子来这里也是因此地缺少支教夫子?”
荆道:“我们这些夫子在各地走动,偶尔有人离开,也有人接替,这都是常识,如果我们的人手可以更多一些,就不用这样了,在吴中教书时遇到一个特别讨厌的人,他叫项羽。”
“项羽?”刘肥好奇问道:“他是什么人?夫子为何讨厌他。”
“与你无关。”
刘肥道:“我不想成为夫子讨厌的人。”
荆收起桌上的书信道:“他是楚国的旧贵族,十分固执,又说不通道理,我不喜不听道理的人。”
“那刘肥也不喜这种人。”
荆觉得这个孩子颇为很好学,好学的人不会成为不讲理的人,反倒是会成为最讲道理的。
刘肥忽然道:“夫子从关中来,我将来也要去关中。”
荆也又道:“你去关中做什么?”
“家父有个好友,是萧县令,现在就在关中为官。”
“什么时候去关中?”
刘肥回道:“不知道。”
“去关中读书?”
“嗯,刘肥要成为萧县令那样的人。”
“好啊。”
荆虽不知道萧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在孩子心中这个人该很重要。
看着那一篮子鸭蛋,以及自己是这个村子里唯一的渭南人,此刻荆明白了这篮子鸭蛋的用意。
他道:“只要你能把书读好,将来我与你一起去关中。”
刘肥高兴地笑道:“好呀。”
说完,这孩子高兴地离开了学堂,他还不忘将门关上。
荆又想起了稂说过的话,这里的人们其实都是很朴实的,他们的心里所想也是最简单的。
刘肥此来多半是他父母授意,并且也是为了多一个选择。
泗水亭的亭长刘季怎会不知他这个夫子的来历,并且将来自己也会回一趟关中。
稂还说过,与这里的相处要多听他们的想法,以及他们的需要。
这对支教夫子这个工作而言,极其重要。
曾经在公子扶苏的书籍中,荆第一次见到了文明二字,所谓文明就要有城池与统治,首先要有语言,其次要有律法与文字。
如此才能算作一个文明,而我们所处的文明阶段还是一个刚从原始蒙昧走出来的阶段。
两条大河孕育出来的文明还是很脆弱的,想要这个文明强大就需要先强大每个人,才能强大其文明。
这是荆从公子扶苏的书中,得到了世界观。
第一次以更广袤的角度看待这个天下,这天下是当年六国合并而成,也是一个新文明。
而书同文,车同轨,便是这个文明走向一个新的阶段的过程。
这便是荆内心的使命感的来源,他要目睹这个文明的变化,看着人们的变化,想看看他们这代人,能够让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模样。
因此,这个使命是漫长且艰难的。
有人说公子扶苏的学识来自诸子百家,其实这么说也对,但也不尽然,有些学识能让荆从另一个方向与角度看待这个天下。
翌日的课堂上,看着孩子们悉数到齐了。
荆将一张地图挂在墙上,而后看了看孩子们,目光在刘肥与刘盈两兄弟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向他们讲述这个天下的样子,以及丰邑以外的地方是什么样的人。
孩子们听得认真,他们的目光也随着夫子的讲述而动。
第二百二十二章 要走出去
泗水亭的孩子们正抬头看着夫子指着地图上的地点,讲述着这天下的每个地方。
偶尔也会路过的村民来听这位夫子讲课,讲的都是一些很不错的学识,甚至连村民都会多听一会儿。
之所以讲这些,是因荆自小就受渭南夫子的教导,这天下很大,最好可以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因此,荆也希望这些孩子能够走出去看看,去看看关中,去看看北方,甚至是去南方。
只有眼界开阔了,他们的认知也能够更高,才能获得更多的知识。
这也是荆想要对这些孩子讲述的理念。
随后,荆又拿出了一张图,这张图上所画的正是一个由轨道构成的球体。
这是浑天仪,荆道:“这世上的有两个浑天仪,浑天仪是由公子扶苏与少府丞张苍所造,如今在咸阳宫中的有一个浑天仪,在琅琊县也有一个。”
孩子们都好奇地看着图,他们并不知道这个浑天仪是做什么用的,当然他们也不会主动去问。
因这些孩子都不知道,这个物件是用来做什么的,眼神中尽是好奇。
荆继续道:“有人说这个浑天仪是用来预知旦夕祸福的,其实此物是用来测算天象的,如果你们将来能够看懂星象说不定就能用浑天仪。”
在话语中,荆又给这些孩子的心中播下了一颗种子,这个种子大概是志向与梦想。
让这些孩子知道,除了种地,他们的人生还有更好的未来的,可以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在渭南的学识中,有一样宗旨是最重要的。
那就是一定要走出去。
走出去,是支教夫子乃至现在的学子们一定要做的。
人一定要往外走,一定要走出去。
只有走出去了,才能知道更广阔的天地是什么样的,世人都是什么样的。
也唯有走出去,才能让这个国家的疆土更加广阔。
因此在荆自小的学识了解中,走出去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所以他不在一个地方久留,在吴中两年之后,他就来到了丰邑。
在往后的几年间,荆想要走遍楚地的每一个地方,看遍楚地的人。
到了黄昏时分,酷暑刚褪去,天空中已隐有雷声响动,似乎就要下雷雨了。
孩子们聚在一起听课,倒是没有在意雷声,以往害怕打雷的孩子,如今与众多同龄人聚在一起也就不再害怕了。
荆依旧在介绍着浑天仪,在他的讲述中,公子扶苏是通过浑天仪算出的二十四节气,也就是现在中原各个郡县所用的新节气。
公子扶苏更是通过了浑天仪知道了荧惑守心。
去年确实发生了荧惑守心,但去年的中原各地一片安宁,没有出现战乱,也没有匈奴人南下。
今天的课结束之后,刘肥就回到了家中。
母亲曹氏正在煮着晚上的饭食。
刘肥一进门就见到了父亲刘季。
看到这个大儿子,刘季上前就抱起他道:“今天有没有闹?”
“孩儿没有。”刘肥想了想又道:“今天夫子讲了很多。”
刘季问道:“今天你都学会了什么?”
刘肥坐下来,接过母亲端来的一碗饭,他小小的手吃力地拿着筷子,一边吃着饭。
才七岁的刘肥异常懂事听话,刘季看着这个儿子,常常面带笑容,却又因为不能将儿子与曹氏接回家,心中愧疚。
但曹氏与孩子从未责怪过他刘季,这让刘季心中越发自责。
刘肥刚咽下口中的稻米,他道:“今天夫子讲了一个人。”
刘季道:“是公子扶苏?”
“不是。”刘肥摇了摇头道:“是一个叫项羽的人。”
“项羽?”刘季追问道:“他是谁?”
刘肥又顿了顿,接着道:“项羽是楚人,如今就在会稽郡,夫子说此人尤为固执,不听劝说,还说此人打斗十分厉害,会稽郡没人打得过他。”
“呵呵呵……”刘季轻声一笑,显然有些不信孩子的话,他又道:“以后,我亲自去会会这个项羽。”
刘肥咧嘴一笑,没多言,继续端着比脸还大的碗吃着。
又与曹氏说了一些话,刘季扛着他的锄头又走入了雨中,朝着家走去。
曹氏每每都会在雨中看着刘季离开,而后她将一切心思都放在了孩子刘肥身上。
刘肥还小,他还什么都不懂。
这孩子用了饭之后,就自己去屋檐下的水盆中将碗筷洗着。
曹氏坐到他身边问道:“今天还有人欺负刘盈?”
刘肥摇头道:“母亲放心,没人欺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