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进入频阳县,而是在远处让章邯停下,扎营休息。
冬至日后是休沐时节,也没有国事处置。
就算是有国事,也都是张苍与程邈来主持,李斯觉得他这个丞相总有一天要离开丞相府的,这国家大事要交给公子扶苏。
火盆被点燃,眼前终于有了暖意,李斯揣着手,在冷风中思索着,风吹得这位丞相的须发有些许凌乱。
李斯依着车辕而坐,见到章邯正坐在一旁吃着饼。
这饼该是很硬的,李斯道:“兔肉马上就熟了。”
章邯道:“我吃饼就够了。”
李斯拿起炙烤好的兔子,撕下一条腿递给章邯,道:“这关中到了冬季,这兔子最肥。”
面对丞相好意,章邯接过了兔子,咬下一口肉在嘴里嚼着,他也在想着,听闻丞相李斯近来将诸多国事交给了公子扶苏。
但章邯听到丞相与皇帝所言的那些,丞相明明对国策一清二楚,就连公子如何治渭北,几时建桥,桥的名字从何而来,都一清二楚。
丞相还是丞相,对国家的大事清楚到毫厘。
这也是应该的,丞相深得皇帝器重这么多年,身为丞相自然要了解所治理的这个国家,了解这个国家的每个关节与每个县。
为此,公子扶苏也是这样的人,甚至公子扶苏可以因地制宜,施行治水。
今天听了丞相的话,章邯觉得公子扶苏是十分擅长治水的。
这大秦还有另一个人擅长治水,此人就是都水长禄。
李斯道:“章将军。”
章邯咽下口中的肉食,回道:“末将在。”
李斯用小刀切着兔肉放入口中嚼着,一边道:“皇帝要去渭南。”
“从渭北到渭南的路不远,末将这就去准备。”
见章邯要离开,李斯道:“皇帝不止一次说过去陇西看看,上一次西巡已有数年,该再去看看了。”
章邯站在原地,行礼道:“听凭丞相吩咐。”
李斯道:“老夫会写书信给公子,西巡护送的事依旧由你主持。”
章邯听到丞相的许诺,回道:“是。”
见章邯离开之后,李斯面带笑意,用一只兔子腿自然不能收买章邯,若说章邯能如此配合,应该是自己是公子老师的缘故。
天气实在太冷,刚从火上取来的烤兔肉被风吹了片刻就凉了。
李斯又只好将余下的兔肉分给一旁的几个守卫,而后身上披着大氅走入帐篷休息。
翌日,皇帝的车队从渭北一路南下,路过了商颜山。
章敬与两位小公子就在商颜山上,看到了远方的皇帝车驾。
远远望去,皇帝的车驾在一片雪地上,安静且缓慢地朝着南面移动着,黑色的旗帜迎风招展,光是看着就有一种肃穆感。
公子衡与公子礼对这位爷爷都很陌生,在成长的过程中,他们只有在重大的节日时,会被父亲带着去见爷爷。
公子礼坐在一块石上,他双手撑着下巴道:“以后父亲也会这么巡视关中吗?”
衡道:“以后,我们要与父亲去巡视天下。”
礼道:“父亲说过,当年爷爷与父亲东巡,耗费的粮草与民力甚多,如今的大秦需要休养国力。”
言至此处,礼又道:“兄长,等以后我们长大了,一定要帮着父亲治理国家,就像父亲帮助爷爷那样。”
衡道:“老夫子常说我是他老人家教过的弟子中最笨的一个,我比父亲差远了,田爷爷说我与父亲孩童时也一模一样,可田爷爷从未说过我们的父亲十岁就会背论语,十二岁时就会默写孟子,墨子等诸多名家名篇,十五岁时就已通晓诸子百家,帮助李斯成为丞相。”
礼又垂下了脑袋,小脸满是沮丧,这根本比不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在十岁背诵论语全篇。
两个孩子都觉得他们的父亲实在是太强了,强的不像一个人。
与之相比,这两个孩子都觉得自己很平庸,没有继承父亲与母亲的天赋。
章敬觉得两位小公子已很出色了,反正不比自己差。
只是天赋异禀的人不常有,要是人人都天赋异禀,这天下还得了?
礼又道“兄?”
衡道:“何事?”
礼又道:“我们是不是不够好学,不够刻苦?”
衡道:“嗯,我们该更刻苦一些。”
皇帝的车驾从商颜山而过,一路进入了渭南地界,沿着一条宽敞的弛道而行,见到的依旧是成片的阡陌。
天气依旧很冷,寒冬时节的积雪还未化开,远远看去依旧是一片白茫茫的积雪。
眼前虽说安静,但远方的村子飘来了炊烟,跟着很远就能闻到人们的饭食香,这味道很香,有肉,还有米面香。
嬴政道:“这渭南建设得如何了?”
李斯回道:“自敬业渠修建好之后,渭南就一直如此,之后公子将众多的人力与物力都用在了建设潼关城,潼关城是公子扶苏留在关中最重要的心血。”
“这一路走来,朕看到最多的就是人。”
皇帝的话语慢且低沉,李斯低着头安静地听着。
“朕记得以前的关中没有这么多的人,也没有这么多屋舍,二十年前渭北还是一片荒凉,从渭北走到渭南,千里地不见人烟,他们说是天气太冷了,人都躲在屋子里窝冬,那时朕还年轻,真的听信了他们的话。”
“李斯,你现在看看,从渭北而来,房屋成片成片,田地一望无际,这关中变得多好啊,这关中的人也多了,在冬天也有生机了,六里地一片村舍,十里地一个县,渭北渭南人口富足,这关中能如此,朕的心踏实了。”
皇帝的话语隔着车驾的车帘传来,李斯跪坐在车辕上,安静地低着头。
“朕知道这是扶苏的心血,这些事没有你李斯办不成,这些年你也好,张苍也罢,还有王贲,你们都吃了不少苦,换作是扶苏在这里,他多半会说这里的人们很不容易。”
李斯道:“臣所做的这一切,心甘情愿。”
第二百五十四章 皇帝的又一次西巡
皇帝车驾在渭南东边的驰道而过,原本也可以沿着敬业渠一直去潼关,毕竟这关中的路都是通往咸阳的,而从咸阳的北郊而来,很多路亦能够通往潼关。
章邯策马领着队伍,护送皇帝正在往潼关而去,这条路近年刚修整过,车驾走得很稳当。
听着李斯与皇帝的话语,章邯才知道原来两年前各县都征发了民夫,修缮了道路。
关中的路每三年修一次,各县都有维护路段的职责,倘若道路有损坏,各县的县吏都要负责的。
每年的农闲时节,关中各县或多或少都会征发民夫,修路也好,修桥,修渠也罢。
“停车。”
听到皇帝的话语,章邯拉住战马的缰绳,队伍也在此刻停了下来。
李斯扶着皇帝走下了车驾,一路朝着田地里走去,章邯不敢怠慢,带着一队兵马跟在两侧。
“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
孩童的念诵声传来,嬴政抬眼看去,见到了几个孩子走在田地里。
而一个稍大一些孩子领着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念着书,他念一句,后方的孩子也跟着念一句。
“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
话音落下,后方的孩子跟着又念了一句。
“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斯亦……”
孩子们走远了,已有些听不清孩子们念的是什么,嬴政问道:“他们在念什么书?”
李斯忙回道:“是公子近年来与叔孙通新编写的的书籍,臣看过都是一些教导的话语,所谓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是说树木要长大就需要根基稳固,公子主张各县治理应该注重根本,这个根本就是县民,而教孩子们这些,一是为了培养其所思所想,二来也是警示县吏。”
关中是秦的根本,正如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秦要强大则关中必须要强。
嬴政走回了车驾,低声道:“朕好久没看书了。”
李斯回道:“马上就要潼关了,在潼关有很多书。”
队伍再一次启程,又走了一天,到了夜里已快到潼关了。
渭河边,司马欣早早就带着人等候在了这里,见皇帝的车驾来了,他当即行礼。
车驾停了好久,皇帝这才走下车。
“你就是司马欣?”
听到皇帝问,司马欣行礼道:“臣渭南郡守司马欣,拜见皇帝。”
嬴政没有多言,而是与李斯在章邯护送下,进入潼关城内。
此刻的潼关城很安静,城内本就是宵禁的时辰,住在潼关城的人并不多。
皇帝一路走向郡守府,司马欣落在后方跟着。
忽然,皇帝的脚步停下,看向城内一座形似官邸的宅子,按照建设制度,这座宅邸规模若不是官府,就逾制了。
李斯解释道:“这是公子让潼关修建的太学。”
嬴政颔首,迈步走向了太学。
几个内侍先上前,看到门匾上的三个字,太学府。
太学府当然官邸,只不过公子扶苏让司马欣建设此地,是让叔孙通主持教书的,可叔孙通至今住在商颜山,似乎也不愿意来潼关。
厚重的大门被内侍们推开,太学府内的灯火被点亮。
潼关城的守备将军李左车就站在城墙上,目光所及原本因宵禁而恢复寂静的潼关城因皇帝的到来,点亮了太学府。
太学府内,嬴政抬眼看去,见到了一排排的书架,书架上放着有竹简也有纸张的书籍,它们依次摆放在一起。
嬴政拿起一卷书看着,书中的内容也都是现在孩子们所读的书。
李斯站在一旁又给皇帝递上了几卷书。
公子扶苏所编写的书,李斯都看过,都是一些该写的内容,也没有复辟六国的言论,反倒是为了教化天下人,维护一统,维护国家。
这些理念都是如今六国旧地之民最欠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