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
皇帝平静地回了一声,好似答应了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
有内侍脚步匆匆而来,递上一个牛皮套,行礼道:“公子来信。”
扶苏打开这牛皮套,从中取出一封书信,信是礼所写的,他现如今在建设车师县。
车师国的战争是丞相府一起决议的,也是自己身为皇帝亲自下的皇帝诏。
在丞相府众人得认知中,这一仗是必须要打的,且大秦对外输出的书籍必须要有保障。
这也与支教信念有关,甚至都有些极端了,于他们而言,烧毁书籍就是对支教事业的践踏。
大秦的新学子,是绝对不能接受这等事的。
当这一仗满足了必要性与正义性,并且朝臣集体决议下,这一仗就必然要打了。
扶苏看着儿子送来的书信,礼说了有关他对治理车师县的种种难处。
儿子都向自己这个父皇求助了,也不能置之不理。
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谁都有自己的短处所在。
这一点陈平最了解,陈平也最了解人的劣根性,这方面也可以向陈平多学学。
扶苏再看眼前的萧何,搁下了书信,站起身走向章台宫外,外面的地面还是湿漉漉的。
扶苏呼吸着带着冬日里寒意的空气,又看向一旁的萧何,低声道:“礼来书信了,想要问问我这个父皇,该怎么治理车师。”
萧何低着头没有讲话。
扶苏知道萧何不会参与皇帝家的家事,既然是公子礼的书信,既是西域政事,更是父子间的事。
这种事萧何敢随口说吗?
这自然是不行的。
身为皇帝的臣子,议论皇帝与皇帝公子的行事方式,这是不应该的。
更不能评价皇帝的儿子。
扶苏道:“礼这个孩子想要将车师县治理好,这孩子现在遇到了一些事,来信询问朕。”
言至此处,扶苏又叹道:“这孩子的心是好的,可他有些太想当然了,有些事不是他想做成什么样,就能做成什么样的,你想要做成十分好的样子,到最后其实能做到原本预想的六成,就足够了,或者是五成,三成。”
“更何况,他不会一直留在边陲之地。”扶苏又道:“就像是如今那些偏远的县,即便是朕三令五申,有些县有些事也只能做到六成,甚至毫无改观。”
“礼常说叔孙通是一个很悲观的人,但朕看来他老人家的悲观是没错的。”
萧何行礼道:“臣觉得公子尽力而为便好。”
扶苏点头,又道:“近来你还与那些楚地的旧人有联系吗?比如你的那位好友刘季。”
萧何暗暗长出一口气,他刘季竟然被皇帝提及了。
“今年入秋之前,刘季来信询问过。”
扶苏道:“是来催你回楚地的吗?”
萧何摇头道:“并不是,刘季的两个儿子都在关中读书,刘季这人啊……”
一时间,萧何哑然,在寒风中呼出一口热气,道:“他刘季多半会说,我萧何这辈子都不要离开关中,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回那个落后又贫困的沛县。”
萧何再道:“刘季是好心,他见臣在关中有了成就,希望臣能够入丞相府,成为皇帝的臂膀,但臣一定会回楚地的。”
“父皇!”身后的女儿正快步走来。
扶苏回身张开双手,女儿便撞入怀中。
一边抱着女儿,扶苏一边眼神看向身边的萧何道:“叫萧伯伯。”
闻言,萧何忙行礼道:“臣不敢。”
小公主还是道:“伯伯。”
扶苏见萧何的神色惶恐,又道:“无妨,你与朕是君臣,可在朕心中你与丞相府的人一样,既是朕的臣子,也是朕的好友。”
“臣……”萧何犹豫了好久,才道:“臣领命。”
若是此刻有别人来到这里,见到皇帝与萧何站在一起,肯定会有人好奇,萧何竟然与皇帝走得这么近。
从今年开始,萧何来宫里的次数很频繁,凡事都是直接向皇帝禀报,并没有通过丞相府。
丞相府只知道萧何在渭北任职,但不知道其人与皇帝走的这么近。
这一次,萧何其实是来禀报铜川煤矿的事,扩建铜川县,以煤矿为核心建设作坊,建设书舍与集市。
这是萧何接下来大半年要做的事,这一次来只是说了规划。
扶苏抱着女儿一边在章台宫前走着,一边与他道:“朕希望他们的生活更集体一些,还有专人排解各家矛盾,以及安排各类事宜与祭祀的人。”
萧何询问道:“这是县里的事?”
扶苏道:“县往下再分一级,最好是让新搬迁的新民自己去选。”
萧何尽可能试着理解皇帝的话,片刻之后回道:“臣回去之后再做打算。”
扶苏点着头,对女儿道:“与萧伯伯道别。”
小公主摆手道:“萧伯伯,再见。”
一声再见,让萧何忽然一笑,这位小公主很有感染力,一时间竟然心中的疲倦之意也消去了大半。
萧何在行礼之后,就离开了。
扶苏抱着女儿回到了高泉宫,两个儿子都有了各自要做的事。
“父亲说现在将礼儿放去西北戍边,是不是太早了。”
听到妻子的话,扶苏道:“他老人家心疼了。”
王棠儿道:“我与父亲说了,就算是再苦再累也是这孩子自找的,他要是心疼就自己去西北陪孩子去。”
扶苏蹙眉道:“他不会真的去了?”
王棠儿摇头道:“倒是没去,让人送了书信。”
扶苏将怀中的女儿交给妻子,而后来到高泉宫后方的鱼池边,拿了一些麦麸喂鱼,道:“田安,备好车驾,明日朕去见一见父皇。”
“是。”
翌日早晨,皇帝要去骊山,难得不用廷议,说是不用廷议但没说可以休息,众人只是省去了廷议的步骤,继续去丞相府当值。
皇帝一家的车驾出了皇宫,在章邯大将军的护送下去了骊山。
如今的骊山与以往一样,山下有着重兵把守,可能一只无辜的鸟儿飞过,都难逃秦军的箭矢。
皇帝的车驾到来时,李斯早早就在山脚下等候了。
章邯领着队伍到了近前,而后队伍散开到两侧。
扶苏穿着四季都一样的黑色,扶着妻女下了马车。
扶苏道:“老师,近来可好?”
李斯的白发更多了,现在只能在白发中找黑发了,他道:“很好。”
扶苏道:“与朕一起去看父皇。”
“也好。”
李斯点着头。
皇帝扶着老丞相走在前方,而抱着小公主的夫人走在后方。
一边走着,李斯道:“臣的身体很好,夏无且说了,臣每天爬骊山锻炼锻炼身体更好。”
见老师不让自己的搀扶,扶苏只好松手,看着老师一步步地走在山道上。
扶苏从妻子怀中接过女儿,继续往山上走着。
众人到了山顶,经过几次修缮行宫比以往更整洁,多了几座宫殿。
扶苏抱着女儿走到父皇身边,道:“叫爷爷。”
孩子对这位爷爷还是陌生的,可她很听话的呼唤了一声爷爷。
扶苏坐在一旁道:“礼来书信了。”
嬴政喝着茶水,道:“那孩子去戍边这一年,还出去打仗了?”
这事肯定瞒不住父皇的,扶苏回道:“嗯,拿下了一个西域小国。”
第三百三十二章 皇帝心事
嬴政道:“你常说治理国家要脚踏实地,西域地远,也不如匈奴,若他们能够一直称臣就好,你该在国事上更用心。”
“父皇教诲,儿臣铭记在心。”
嬴政拨开一个核桃,喂给扶苏怀中的孙女,面带笑意道:“礼在信中是如何说的?”
扶苏从妻子手中拿过了信纸,而后递给父皇,道:“这是他的信。”
嬴政擦去手上细碎的核桃壳的碎屑,接过纸张打开看着。
信中都是礼说着他自己的近况,以及问询家人的言语,在信的最后才说起了他的难处,以及他说等他治理好了,就去走一趟万里长城,再回家。
嬴政道:“这孩子大可以早点回来的。”
扶苏颔首。
“你打算怎么帮他?”
扶苏道:“说不上帮他,涉间的想法是对的,车师可以成为大秦在西域屯兵的兵镇,但绝无可能成为第二个潼关。”
“不要把人或事想得太多,现实多数时候都是不如意的,希望礼不要将要求抬的太高,有时得过且过才是常态,像潼关那样的成功才是偶然。”
嬴政重复道:“得过且过是常态,成功才是偶然?”
扶苏颔首,道:“儿臣治理国家这些年,深有体会。”
素秋这孩子到了一个新地方,反倒不像他的两个哥哥那样高兴又好奇,这孩子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就会很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