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再来一个颇具人格魅力的刘邦,以及一个项梁公,还有一个神勇无敌的项羽。
项羽确实还活着,扶苏可以确定。
项梁死了,而刘邦已是一个县令。
所以,如今秦廷包括扶苏自己,确实有恃无恐。
不过嘛……再强大的大秦,也担心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当然,亡秦不一定必楚,也可能是别的。
或者说,在扶苏的预想中,以后或再过几百年之后,一旦再有战争,恐怕战争也是极其酷烈的。
亡秦不一定必楚,也可以是别人,也有可能是万千庶民一起高喊的共和,后者是别的。
总之,有些思想既然传出去了,那势必要承受后果,只不过这个后果还未出现。
扶苏更不知道自己这只蝴蝶扇了扇翅膀,也不算是蝴蝶了,大抵是更大的翅膀罢了。
大秦的国祚会有多少年也不好说,有些事一旦有了开端,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可至少以后不论世道怎么变,都会一直书同文,车同轨。
再看眼前的,扶苏道:“右相觉得不该处置赵佗?”
冯去疾行礼道:“臣以为皇帝只需下诏命斥责赵佗,并且罚其俸禄,留北方戍边。”
扶苏再看向蒙恬。
蒙恬道:“军法不可不严。”
意料之中的话语,换作是蒙恬是领军将军,早就将赵佗吊起来抽了。
冯去疾再问道:“那太尉以为该如何?”
蒙恬朗声道:“皇帝应斥责赵佗之余,再鞭笞十,以安军心。”
北军是蒙恬心血,自然不愿意赵佗这个人坏了北军的铁血。
扶苏颔首。
冯去疾行礼道:“臣附议。”
“好,那就依太尉所言。”
蒙恬再一次躬身行礼。
皇帝从善如流,真的按照蒙恬的意思下了诏命。
群臣依旧是忠心为大秦效命的群臣,而且他们得知这一次,皇帝能听从太尉的进谏,真是天大的好事。
半月之后,北方又有消息送来,说是贺兰山守备将军董翳真的将赵佗将军鞭笞十,事后赵佗十分感动的说皇帝将他鞭笞,他赵佗甘之如饴。
一听到这话,扶苏一时间是有些意外,也有些恶寒。
但事后一想,扶苏将这种态度归类为表忠心。
廷议结束之后,扶苏带着妻子正在咸阳宫中走着。
王棠儿:“母亲说近来父亲常在渭北。”
扶苏看着天空已有细雪落下,“衡儿在渭北建设,他老人家是去帮忙的,他老人家最疼爱两个外孙了。”
王棠儿看了眼正在伸手接着雪花的女儿,回道:“嗯,母亲只是有所抱怨,已劝慰过了。”
这个家说大不大,但是要管的事情很多,宫里宫外的,后者是外戚与宗室。
所以呀,要是以前的大秦宗室与外戚有多乱,那多数都是各方利益与六国血脉在闹事。
而现在,当一切细枝末节都被剪除之后,扶苏发现他与妻子管理家事时除了细碎的事多了一些。
其余的事倒都不难处置,就譬如说公主阴嫚,扶苏干脆将吕不韦旧宅赏赐给了她,她喜欢看书,就将收入咸阳的天下书籍,都交给她。
闲来时,这个妹妹也会领着其余的妹妹来看望,不过都是棠儿在接待。
父皇的子女有很多,有及冠的也有年少的,他们都住在雍城,受宗正令公子高看管。
扶苏确实是该好好感谢高,他让自己省心了很多。
雪越下越大了,回到高泉宫后,扶苏见到田安正在看着两棵梅花树笑了,这两棵树终于按照时节开花了。
小公主坐在鹿背上,她问道:“田爷爷,在笑什么?”
田安道:“好多年了,今年是它们盛开的最漂亮的一年。”
扶苏拿起大氅披在这位老人家的背上。
扶苏太了解田安,知道他这样的神情是在怀念华阳太后。
田安会是一个很长寿的人,扶苏觉得他可以活到百岁。
因田安即便是八十多岁的年纪,他还能亲自种一些菜,还能忙得一头大汗。
扶苏走入温暖的殿内,刚坐下就见到田安去了侧殿,多半是要坐在华阳太后的灵位前。
以前啊,田安坐在灵位前,总会说很多话。
现在田安却常常沉默。
至于原因,是公子扶苏的人生也圆满了,田安已没什么能够与华阳太后交代的了。
他老人家依旧是会将灵位前的桌案擦的很干净,然后沉默的坐在一旁。
王婆婆的年纪也很大了,她老人家也回到了频阳,看来是要这么度过晚年了。
扶苏想到已是一头白发的丞相李斯,想到了父皇,他们这轰轰烈烈的一生好像也结束,余下的都是登高看朝阳,或者坐在骊山上,评价着自己这个皇帝治国之策。
有时扶苏还能收到保护父皇的禁军送来的密报,说是父皇与丞相对哪个国策不满,以及诸多抱怨。
相较于自己,扶苏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平淡的,岁月静好之余,也都是一些小事,没有大规模的战争,也没有气吞山河的北伐。
就连赵佗的北上平乱,在父皇眼中都是小打小闹。
对父皇而言,这的确是小打小闹。
扶苏并不觉得气馁,而是满心的骄傲,这天下没人能与父皇比,即便是自己也不行。
能听父皇的抱怨与不满,扶苏甚至会觉得高兴,希望父皇能在骊山多抱怨几句。
因为父皇从不在自己这个儿子面前,说儿子的不是。
父子之情,千言万语说不清,一个眼神一个沉默大抵就是如此了。
能感受到,能理解,就足矣。
与父皇平时的言语并不多,多数时候也是少言寡语,几句话问明白之后,也就不再多言了,安静的喝酒吃菜。
冬至这天,扶苏没有去雍城,而是让公子衡与公子礼代为自己去祭祀。
毕竟,当年父皇也是安排的。
扶苏觉得父皇忙于国事的那几年,自己就没少去雍城。
可能以后的后继者,都会有这样的传统,都让子嗣去雍城祭祀。
今天,扶苏来到了咸阳宫的极庙,就算不去雍城,这里的祭祀也不能少。
祭祀对秦人而言,是极其重要的,这是古早秦人流传至今的大事,你可以精于国事,但不能疏忽祭祀。
扶苏觉得自己的列祖列宗实在是太多了,眼前的灵位也是琳琅满目,都是从最早的秦公时期至今,大概是七百多年前的事了。
这是一个十分古老的家族,并且这个家族可能会延续上千年。
扶苏看着一个个牌位,面对这个古老家族的列祖列宗,躬身行礼。
第三百五十四章 黄老之书
大雪几乎要淹没了咸阳城,起初寒冬来得还算迟缓,可一到冬至,大雪就突如其来。
过了冬至新年,扶苏已是在位的第八年了。
大雪落在章台宫的宫殿上,扶苏看着从辽东送来的奏报,屠雎已到了辽东,并且还送来了都水长禄的成果。
都水长在辽河平原上开辟了上千顷田地,还用了不少夫馀国人。
屠雎决定在来年安排更多的兵马,进入辽东的深山中抓夫馀人,
如果耕田需要人力,而手中的人力又不足就只能去抓人。
抓来的人都用来种地,进行另一种形式的劳动与改造。
这么看来,开垦辽河平原的事就不那么难了,至少这种最简单且看起来很野蛮的办法,是目前为止最好用的。
很多大事都是用一种天真且简单的方式,让它从一无所有,变成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
扶苏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书,甚至可以想到现如今的燕地会是一副什么模样,就算按照最差的收成,亩产三石粮食。
辽河平原上千顷田地,也能够让燕地的人们拥有吃不完的粮食。
而后可以用这些粮食养出一个个健壮的人们,而这些人可以成为这个国家富有创造的生产力,或者大军。
衡所言的其实真没错,这个国家需要有生产力,但这个国家需要创造力。
这个新年,扶苏没有颁布新的诏命,而是写了一道告知天下的书,皇帝所写的这道诏命是在赞誉都水长禄的成果。
在这个生产力还是极度匮乏的如今,需要有这种人去开拓,去做一些以前的人们不敢去想的事。
这大秦,似乎天生就是这样。
总会有一些人,去想去做那些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就像是在桂林郡开辟灵渠,这件事恐怕以前的人也从未想过。
而现在,都水长禄凭借着这股精神,又在寒冷的辽河平原上,做着别人不敢做的事,哪怕这件事会失败。
扶苏希望这样的人能够多出现在大秦,这样的话,这个国家肯定会越来越好的,应该说至少不会差,不会是错的。
毕竟,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或许只是当年司马迁所写的“马后炮”,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警示。
这个国家如此之大,如果不好好治理,亡秦是必然的,但不一定必楚。
皇帝的新年诏命送出了咸阳城,每年一个新诏命。
这似乎就是皇帝每年的新年,与天下臣民共度新年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