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夜里,冷风呼啸而过,大概是吃了那碗羊肉面的缘故,程邈觉得今晚的风都不冷了。
翌日,扶苏早早就去廷议了,今天廷议说起了修筑长城,以及第二次往北面迁民戍边的大事。
下午时分,廷议这才结束。
今天,扶苏没有去御史府,而是回了高泉宫。
商颜山的挖渠工作有了不小的成效,扶苏正看着章邯让人送来的军报,甚至还说了谁家多生了几个孩子。
田安脚步匆匆而来,道:“公子,老奴让人去询问了,公子的书信确实送到了张御史府上。”
一般来说,交给老师张苍的书信第二天早晨就会给回信。
这一次没有送来回信,多半是真的为了书同文,车同轨的大事,忙得无暇他顾。
扶苏又将商颜山的诸多人事进行了划分,将人手细分,按照现在人们的工作方式以及工序,分成一个个岗位。
往后他们都是有岗位的家仆,扶苏试着将岗位这个概念,当作一棵种子,种在了商颜山。
扶苏希望有更多人敬岗爱业,有更多能够在关键时候守住岗位。
写到一半,扶苏问向正在清理炉子的田安,“我若是想着要所有事都办到最好,是不是太贪心了。”
田安拿着一块布轻快地擦着炉子,回道:“公子吩咐的事,老奴一定会办到最好的。”
扶苏无奈一笑,这老人家会错意了。
也罢……扶苏继续书写着,将细分的岗位一一写下来。
其实大秦的将士都是极为忠诚的,只不过扶苏希望能够有更多人,做好他们的工作,未来数年,商颜山会一直很忙。
这并不是挖了河渠就了事的。
公子写了三卷竹简,当即就被送出宫,一路送到了商颜山。
主持修渠的章邯,正坐在河渠边,身后还挂着一张图,这张图所画的正是整条河渠的模样。
“将军,公子书信。”
三卷竹简放在了桌案上,章邯将手中的芹菜一口气吃完。
这一次公子送来的书卷内容有很多,章邯越看越是蹙眉,随后叫了毛亨与叔孙通。
如果这个时候张苍在这里,说不定三两句话就将公子的嘱咐办好了。
叔孙通道:“其实这些事也不难办。”
叔孙通平日里都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这位老夫子很是有办法,总能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智慧。
又因为自己的婚事,章邯如今十分依仗他。
叔孙通道:“安排岗位其实并不难。”
章邯点头。
“但要人们爱岗敬业,需要有人去说。”叔孙通缓缓点头,道:“老夫教孩子们读书,可以让孩子们每天说给人们听。”
章邯道:“夫子所言在理,孩子们都懂得的道理,爹娘不会不懂,也不敢不懂。”
叔孙通笑着点头。
“末将这就写下对策,让人交给公子。”
屋外又传来了孩子们的玩闹声,叔孙通发现这个章邯虽有依仗,但他却也不会对自己这个老夫子听之任之,秦的将领果然不凡。
第三十五章 局促之人
其实毛亨平日里挺不服叔孙通的,平日里他也一直以公子宾客自居。
当叔孙通正在给孩子们讲读所谓敬业爱岗之类的话语,毛亨听出其中意思。
章邯没有过问他要去何处,只是给了他一些干粮。
现在张苍在朝中帮着丞相李斯办事,而公子近来没有来此地走动。
翌日,自觉得没趣的毛亨就此离开了商颜山。
章邯又回头看了看,正在给孩子们讲课的叔孙通。
一个小小的商颜山,章邯也能感觉到其中的暗斗,而且是眼看这条河渠的建设进程已过了一半的关口。
注意到章邯的目光,叔孙通上前询问道:“章邯将军是有心事?”
章邯依旧是以前那样,一副严肃的表情,回道:“为什么要让毛亨离开。”
叔孙通低声道:“他与丞相李斯,御史张苍都是荀子的弟子。”
“那又如何?”
“敢问将军一旦河渠修成,毛亨是否会抢功?”
看章邯的神色还有些不悦,叔孙通耐心道:“昨夜看了公子的书信,所谓岗位是要将每个人放在一个既定的位置上,而这个位置不能轻易动摇,还要为此担责,敢问将军若是以后让毛亨一直留在这里他会愿意吗?”
经过这一年来的相处,章邯知道毛亨的为人。
叔孙通又道:“一个擅诗篇的人,是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的,即是成全了他毛亨,也是为了章邯将军。”
见章邯要快步离开,叔孙通又道:“将军忠心无二,可万事不能不为自己着想。”
闻言,章邯脚步又停下了。
见能劝动,叔孙通这才道:“公子如今任职少府丞,主持水利建设,将来呢?”
章邯回身忽然瞪着叔孙通,沉声道:“你胆敢揣度公子?”
“岂敢,只是为将军解惑。”
见章邯气得快步离开,叔孙通摇头轻叹。
如今这商颜山的主事人只有章邯将军与自己,叔孙通为了能化解嫌隙,只能又写了一封书信让人送去章台宫。
过了三天,高泉宫才送来了公子的回信。
当叔孙通将回信放下,章邯并没有看书信中的内容,反问道:“你胆敢因此事惊扰公子?”
叔孙通沉声道:“此事是为了商颜山的稳固,这片地界只有一个主事的人,这个人不能是毛亨,只能是你章邯将军,如果毛亨要当这个主事人,你觉得公子会不会在丞相与张苍,还有将军之间两难。”
章邯内心挣扎了一番,拿起书信仔细看着。
叔孙通解释道:“老夫向公子进谏商颜山治理之策,公子有言以后老夫负责与商颜山的文书往来,以及与周边各县往来,而章邯将军领此地所有兵马家仆,督建河渠。”
大致意思就是两人管着这片地,一文一武互相弥补。
叔孙通又道:“公子还说往后这等事尽管自荐,能如此纳谏,公子贤明。”
章邯看罢了书信中的内容,沉默良久,心中已动摇。
又觉得文人的可怕,章邯颔首道:“将来若是末将没用了,你也会向公子进谏,把末将赶走吗?”
叔孙通道:“将军多虑了。”
有些事章邯不知道,可咸阳宫近来发生的事,他叔孙通还是能听到一些风声的。
现在的公子是少府丞,将来也会成为少府令,而后位列九卿,再之后会是第二个皇帝?
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这样的。
叔孙通低声道:“我们的这位公子为人踏实且好学,为公子效力不是一件坏事,张苍要为丞相办事,公子亦不会一直留心此地,公子还有叮嘱,让臣与将军同心协力。”
重新审视叔孙通,章邯深吸一口气,道:“末将自当听从公子安排。”
之后的几天,叔孙通不仅仅继续给村子里的孩子教书,甚至还要主持村中事宜。
这天,章邯扛着一块石碑来到河渠的上游,这块石碑上写着五个字,爱岗敬业渠。
这个名字是公子扶苏所赐,从此就是这条渠的名字。
章邯觉得这既是告诫自己,也在告诉世人,要爱岗敬业。
尽管叔孙通在主持事宜方面不如张苍那般厉害,倒还勉强能应付,给商颜山的人们分了岗位,这些岗位都是为了建设河渠而分配的。
这让人们隐约觉得这片地界真的要不一样了。
其实,于家仆们而言,他们的生活比之以前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们拥有很多存粮,现在也不用担心挨饿。
咸阳宫内,扶苏最近一直忙着主持少府内的事宜,自己这个少府丞能够直接接触的职能,也就仅限于水利与工匠。
而其余的职权依旧在右相冯去疾手中。
扶苏倒是在这些天的廷议中结识了冯劫。
当初李斯还是廷尉,而现在李斯成了丞相,廷尉的位置就交到了冯劫手中。
又因如今的丞相是当初的廷尉,这又让朝野对现在的廷尉一职多了几分瞻仰。
冯劫坐在廷尉的位置上,不得不多想,是不是李斯刻意为之。
冯劫陪着公子扶苏走出章台宫,眼下廷议刚刚结束,在众人眼中的公子,与李斯一系的官吏真是越来越近。
以至于,最近那淳于越,每每在廷议结束之后,都是黑着脸离开章台宫的。
人们都在猜想公子扶苏的意图,难不成是公子是想将来借着李斯一系的人支持,而后成为下一个皇帝,继续推行法家?
不止如此,这公子扶苏说不定还会推崇荀子学说。
冯劫一边走下章台宫的石阶一边道:“昨日,陛下与丞相去咸阳桥看过,公子主持建造的咸阳桥令丞相称奇,就连陛下也颇有赞叹。”
这个冯劫看起来与李斯年纪相仿,长得黑了些。
听他言语中多有吹捧之意,扶苏道:“只是希望将桥修好,也没见得修得多好。”
冯劫追问道:“听闻公子在商颜山施行岗位,臣身为廷尉掌刑狱,不知能否去看看?”
扶苏道:“无妨,廷尉尽管去就好”
“多谢公子。”
扶苏道:“廷尉也可放心,商颜山一应安排都是依照秦律,不会有半分逾制。”
冯劫再一次行礼,道:“臣告退。”
入秋之后,往来御史府的文书越来越多,扶苏走入府内与平常一样,坐在这里查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