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在以前周幽王用来烽火戏诸侯的烽火台废墟上建了一个亭子,坐在亭子里看雪花飘落在辽阔的关中平原上,别有一番意境。
扶苏注意到父皇喝着酒水也没有说话,因田安的过世,父皇与老师也都在考虑身后事了。
人都会死亡,这是不能逆转的自然规律。
待始皇帝去用饭了,扶苏依旧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雪,今年已四十八岁了。
想着自己四十八岁了,也该好好考虑退休后的事。
或许谋划一下自己什么时候退休。
正想着,就见到孙子捧着一个大雪球,正在咯咯笑着。
扶苏看着这个孙子,又觉得他近来不太喜看书。
这倒也无妨,并不是很多孩子生下来就爱看书的。
天黑时,扶苏下了山一路回了咸阳。
章台宫放了不少文书,公子衡早早就在大殿等着父皇。
如今,这位公子接手的国事越来越多,在丞相府的号召力也越来越好。
而且公子衡身边还有陈平与刘肥,刘盈两兄弟。
“父皇,这都是河西走廊的送来的,玉门关落成之后,建设酒泉郡时有一群西域人反叛,但涉间大将军都已平定了。”
扶苏坐下来,看着文书中的内容,询问道:“为何会反叛?”
公子衡回道:“是因争抢果园。”
扶苏翻看着文书,蹙眉道:“是果园没有布置好?”
“多半是的。”
“朕还记得当初涉间大将军递交文书说,于阗的人们家门院后都长满了果树,有吃不完的葡萄与甜瓜。”
公子衡又道:“当年礼在车师开辟坎儿井颇有成效,若加大坎儿井的规模,能让西域有更多的田地,人们也能得到更多的水源。”
扶苏道:“这件事是你自己的看法?”
公子衡回道:“当初儿臣听刘肥说起过此事。”
“刘肥?”
“如今,刘肥在张苍麾下办事。”
言罢公子衡还抬眼看了看父皇的神色。
扶苏再道:“你觉得刘肥此人如何?”
公子衡道:“为人忠厚,能力多有欠缺,但好学。”
扶苏又询问道:“刘盈呢?”
“刘盈相比刘肥还欠缺许多。”
扶苏道:“陈平虽说有智计,但也不能太依赖。”
公子衡回道:“儿臣领命。”
“嗯,你早些休息吧。”
“是。”
公子衡走在殿外,深吸一口气。
翌日的廷议上,皇帝照常廷议,等廷议结束之后,公子衡与陈平走在一起。
身边都是从章台宫走下来的大臣,他们匆忙而过各自去忙着各自的事。
公子衡道:“陈御史不觉得近来父皇有所变化?”
陈平狐疑道:“有何变化?”
“父皇的话语比以往更少了。”
陈平倒是不觉得,反正他与皇帝说话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公子衡低声道:“自从田爷爷过世之后,父皇的话语比以往更少了,也更严厉了。”
这个陈平有所有感受,尤其是近来从章台宫送到丞相府文书,许多都被打回了,总会被挑出不少问题。
这半年间,皇帝与臣子的话语也更少了,很多时候只是单独召见萧何与公子衡。
公子衡常与萧何交谈国事,陈平一直以为右相离开朝堂之后,公子会拿国事多问询自己。
现在看来,萧何取代了右相在公子衡心中的地位。
将来公子衡即位了,萧何说不定又会是下一个右相。
丞相府的人才实在是太多了,有时在面对施行国策的种种难题上,陈平便会察觉到自己的短板所在,与萧何相比相差甚多。
而陈平自己呢,若是不在丞相府,身在御史府时他面对诸多事也算是游刃有余。
近来,陈平又弹劾了不少人,关中各县的官吏们依旧很讨厌这个御史。
但也正因如此,陈平在御史府的位置依旧很稳固。
说不定将来还会成为御史大夫。
今天皇帝又召见了萧何与公子衡。
章台宫内,扶苏听着萧何所言的修建大运河之事,治水依旧是国家的头等大事,不仅仅要治长江水,也要治黄河水。
而且今年的长城各处也需要修缮,大秦的家底还是很厚实的,不管是要钱要粮,扶苏都能拿出来。
有一个家底厚实的国家,扶苏施行各种国策便能顺畅许多。
扶苏对萧何道:“山海关还未建设好,长城各处要道又要修缮,钱粮之事还要多有劳你了。”
萧何道:“臣领命。”
公子衡道:“今年南方又增人口十万。”
扶苏接过卷宗,目光看着其中记录。
公子衡再道:“任嚣有言,人要有了舒适的生存环境,人口自然会增长,如今南方伐林建城颇有成效,以后数十年人口还会更多。”
言罢,公子衡等着父皇的话语,还以为父皇会赞誉任嚣几句,父皇只是点了点头。
扶苏又与萧何谈及了韩信的事,讨论是否要将韩信召回咸阳。
本就是把公子衡当作继承人培养,这些事商议时不会避着公子。
扶苏道:“让陈平走一趟如何?”
“臣觉得可以一试,但臣以为先让太尉书信一封,再让陈平劝说更好。”
公子衡低着头,还在思索着父皇与萧何的谈话。
这么多年了,韩信在西军的权力越来越大,又有河西走廊之险,一旦韩信涉及的军与民之事越来越多,他都可以割据一方了。
如今是为了将韩信召回来,再派人过去替代韩信,分开军权与治民之权。
权力是残酷的,不会与人谈交情。
最近萧何很忙碌,恨不得一个人当三个人用。,自从萧何回到关中之后,这位侍中一直在为修建大运河之事准备,查阅各地人口,调度粮食,查探水患。
与萧何走得近,公子衡也参与其中,经常与张苍,程邈几人忙到深夜。
今天夜里,公子衡离开咸阳,又去了潼关。
最近的咸阳让公子衡觉得窒息,巨大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
与弟弟喝着酒,公子衡说了很多,也抱怨了很多。
公子礼道:“治理国家之难唯有切身体会才懂,兄长这是才走入权力中枢,往后恐怕会更难的,想想我们的父皇当初在丞相府又是何等的压力。”
第四百一十二章 皇帝的白发
一想到丞相府那些忙碌的国事,公子衡饮下一口酒水道:“田爷爷走了,总觉得父皇比以往更加疏远了。”
公子礼吃了一片羊肉,低声道:“在我们小时候,田爷爷总是满脸笑容,他从未说过重话。”
“先前我听母亲说了。”公子衡又灌下一口酒水道:“父皇说他梦见田爷爷,梦里的田爷爷指着吕不韦正在讥笑着。”
闻言,公子礼笑着,大抵是这种话从田爷爷口中听多了,父皇才会做这样的梦。
“兄长,我们还需往前看。”
公子衡叹息道:“是啊,父皇与我们要治理好这个国家,这个国家太大了。”
夏风吹过,总算是感受到了些许凉意。
公子礼道:“去年的棉花丰收了,从西域运来的棉花一车车几乎从陇西排到了河西走廊,用不了多久这棉花就不只是军中才有,坊间也能有了。”
公子衡听着这些话,又灌了一些酒便要回了咸阳。
每到夜里,潼关城内都很安静。
身边都是值守的守卫正在交接完成轮值。
月光下,公子礼见到一人正在朝着这里走来,有守卫上前询问,而后才回来禀报道:“是韩夫子来了。”
公子礼道:“让他过来吧。”
等张良走到近前,他手中还端着一盘葡萄,公子礼道:“这么晚,还不睡吗?”
张良坐下来道:“每到夜里,邻里之间总是鼾声如雷。”
闻言,公子礼笑了笑,摘了一颗葡萄吃着。
张良道:“以前在韩地也只是吃过葡萄干,没吃过鲜葡萄。”
“嗯。”公子礼咽下一口葡萄,又道:“今年陇西的葡萄丰收了,渭北也有种葡萄,但没有陇西的葡萄长得好。”
张良道:“此生能吃一回葡萄,不枉此生了。”
公子礼道:“以前都水长说过,关中的渭北到了春夏时节昼长夜短,昼夜温差大,这样的地方种出来的果子是最甜的,也是关中的柿子与枣长得这么好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