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来到了边关。”项羽擦着手上的油腻,又道:“又觉得当年与楚地的豪杰打边军的兵马,我项籍也可能不是秦军的对手,军中有章邯,蒙恬,韩信,涉间,杨熊……这些人知兵马,知晓如何打仗。”
“秦军呐,哪怕是在北方草原滴水成冰的冬季,也能急行军十余里去围杀匈奴人,他们连冻死都不怕,岂会怕我?”
张良打量着项羽道:“你与传闻中不同。”
项羽道:“皇帝让我来军中戍边,我见到了很多人很多事,我确实变了,章邯的儿子章敬常与我说过打仗是会死人的,每一次领兵作战都要慎重思量,每一次进攻的最佳时机,都不能错过。”
“还有那个韩信。”项羽接过一旁裨将递来的一块甜瓜,他咬下又一口,又道:“韩信常说他最讨厌打仗,每一次打仗都要行军跋涉,都要调度粮草,他最爱的事是看书,不是打仗。”
张良吃了一块羊肉就吃饱了,他又接过葡萄酿饮了一口,在蜀中也好,在关中养病也罢,他还是第一次吃的这么痛快。
项羽道:“子房先生,自便。”
张良再一次行礼。
而后,张良在此地军中住了几天,见到了一队新来边军的年轻人。
这些人刚来这里就因没有穿戴好甲胄,就被项羽鞭笞了。
张良一直旁观着这一切,等队伍重新整理好,便与他们一同去了天山。
在去天山的路上,张良回想起他来这里的目的,当年项梁项伯几次相约,让他一起反秦复辟六国。
可是当时,张良并不想信任项梁。
以项梁的胸襟与眼界多半是容不下他张良。
在去天山的路上,项羽与张良说起了他的大哥刘邦。
项羽道:“我的大哥刘邦,重情重义,楚地豪杰无不敬重。”
张良坐在马背上,道:“在下也听闻过此人。”
项羽再道:“刘邦此人只要遇到兄弟与难事,他真的倾尽所有相助,有些人只是口中的重情重义,人前人后又是两张脸,可刘邦不同,他是真的会为了兄弟们着想,哪怕他的兄弟穷困潦倒,他也会相助,从不会抛弃兄弟。”
“我项羽认了刘邦做大哥,是我项籍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此番来军中也是大哥劝我的,人这一生就要来边关看看,人一定要走出去,去看看更广阔的天下。”
说话间,张良见到了视野尽头,那广阔的平原上出现了一片白。
当战马又走了片刻,远方的雪顶逐渐清晰,那就是天山了,大秦疆域的边疆所在。
张良看过太学府的地图,在太学府中的地图所绘,天山就是大秦边境所在,这就像是一座天然的屏障,横亘在平原的尽头。
天山脚下有河流,有牛羊,还有遍地的战马,张良觉得这里就像是一片福地,得到此地的秦军比之当年北伐匈奴之时更强大。
项羽策马在张良一侧,又道:“可惜我们没有找到月氏人的金山。”
张良道:“传闻中的金山即便是真有,也早就不在了。”
项羽笑道:“西域人不觉得,他们都觉得月氏人把金山藏起来了。”
张良道:“如今大秦可还有外敌。”
因在张良的认识中,当年北伐大战之后,秦军得到了整片漠南,哪怕是漠北的北海,秦军也是说去就去。
如今真要说外敌,也不知道敌人在何处。
项羽道:“还有外敌,在北面有一条河,河对岸还有外敌。”
“是何地的外敌。”
项羽解释道:“那条河用西域语称为伊犁,西域人称伊犁北岸的人叫作乌孙,当年我们秦军扫平天山南北之后,有不少月氏人逃去了那里,乌孙国内还有许多人记恨着我们秦军。”
张良想着项羽所指的方向,一时也看不到那条伊犁河。
余下的两月间,张良就在天山的北面这里,其实这里静谧,因将士们都在外领兵,天山脚下住处本就没什么人,在此地还是有月氏人生活的。
秦军不可能将所有的月氏人杀光,但这些月氏人需要为皇帝效命,维护大秦的一统,读中原书籍,从精神上打上烙印,他们是大秦的一部分。
并且留在这里的月氏人依旧可以牧马,项羽给出的解释是月氏人的牧马本领很了得,骑术也了得。
秦军不会因他们的本领而杀了他们,又将当年月氏王族的牧场分给了留在这里的月氏人。
按照皇帝对待北方匈奴的规矩,只要不是三人成群策马,秦军是不会限制他们牧马的。
但若三人或成群纵马,那就会被秦军当作反军杀了。
骑兵不似人群,三五人的骑兵也会造成不小的威胁。
这种事张良看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当天气温暖到了五月,天山脚下的河谷水流也更大了。
这个时节的关中应该就要入暑,可是在这里依旧凉爽
在这里也是有支教夫子的,只是这里的支教夫子更年轻。
这里还有很多秦人官吏,当张良问及他们为何在此地,他们解释说当年皇帝一句话,他们就派来西域为官,说是要教化西域之民,这一来也不知何时能回去。
他们能回去的,只要他们辞官了,那就是自由身。
但若想要为官,就要继续留在西域吃苦。
公历六十年,五月的中旬,张良常坐在马背上,提笔书写着他的所见所闻,这天他见到了伊犁河边,与秦军冲阵厮杀的乌孙人。
每每从战阵中冲杀出来,项羽总是一手提着刀,另一手提着长槊。
张良看着对方策马从浅潭而来,迎面而来就是血味。
项羽丢了手中的刀,道:“这西域人的刀不好用,砍不了几次就卷刃了。”
张良低着头,他将项羽这句话记录下来,大致意思就是项籍言西域刀钝,不足用。
秦军每一次与乌孙人在伊犁河北岸交战,每一次都是秦军胜。
每一次乌孙人不是全军覆没,就是落败而归。
以至于与乌孙的作战中,秦军自横扫天山南北之后,与乌孙作战以全胜的战绩,睥睨天山。
可是乌孙人好似有杀不完的人口,常常会越过伊犁河来攻打这里的秦军。
秦军常常会带着匈奴兵与西域兵合击乌孙人。
项羽洗去甲胄上血,又道:“这个时节来的人少,等到棉花丰收的时节,人会更多。”
“项将军,败军尸首如何处置?”
听到一士卒的问话,项羽不耐烦地道:“烧成灰,肥地。”
“是。”
项羽看向愣在一旁的张良道:“让子房先生见笑了。”
张良道:“无妨,边关之地,果然凶险。”
项羽收拾好自己的甲胄与长槊,又翻身上马,道:“我也想过兵进乌孙国,以绝后患。”
张良收起自己的书,“是丞相府不让?”
项羽道:“若是丞相府不让也就算了,是韩信不让。”
换言之,丞相府的话他项羽可以不听,但韩信的话他项羽一定要听。
第四百三十二章 苦了这父子
如果韩信说不能轻易出兵攻打乌孙,这话多半是对的。
其实说来也是,河西走廊四郡还未建设好,秦虽说扫清了西域诸国与天山南北,可是打下来容易,治理却很难。
将士们出征在外,需要有结实的后方。
西域的治理情况尚不明朗,如今维稳后方更重要。
在这方面,秦军是有宝贵经验的,当年为了攻打西域诸国,秦军在河西走廊蓄养兵力,耕种放牧十余年才有了攻打西域的本钱。
说起这件事诸多秦军都是骄傲的,因他们确实用最小的本钱给大秦打下了最大的疆土。
项羽道:“早晚要打了这乌孙国。”
张良道:“那是自然。”
当西域进入了夏季,张良在这里经历了一个最漫长的白昼,最短暂的黑夜。
这里的昼长夜短十分明显,几乎一两个时辰黑夜就结束了。
张良吃到了西域的第一批的新鲜葡萄,也看到了伊犁河南岸种出一眼望不到头的棉花。
在西域铁器是十分难得的,今年秦廷给西域送来了不少铁器,还有铁锅。
铁锅炖的羊肉很烂糊,张良也习惯了用这里的牛粪来煮食物吃。
等到这里的棉花丰收,张良与这些棉花一起去了关中。
公历六十年的初冬,张良终于与运送棉花的车队一起回到了关中。
张良听闻如今的关中多了许多农具,还造出了各式的水车。
来到潼关城,张良又一次见到了公子礼。
现如今公子礼的太医府已有了五百余医者,已教出一部分能够诊病的年轻医者。
公子礼给张良诊脉之后,叮嘱道:“看起来并无大碍,如今已是寒冬天,就算是要远行等春季暖和后再动身。”
张良颔首答应。
只是公子礼正在询问有关天山之事时,就见到有一驾马车急匆匆而来。
来人正是太尉蒙恬。
原来是蒙恬的旧疾复发,公子礼亲自去诊病。
张良没有过多打扰,而是自顾自回了潼关城。
公历六十一年,二月,关中的冬季刚过去,张良便离开了这里。
公子礼也不知道张良去了何处,只是觉得这一次张良可以心中没有牵挂的去走遍中原各地了。
张良走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真要说有留下什么,可能就是他的那一卷黄老学说。
换言之,张良在这里留下了一卷书。
当年六国时代的旧人越来越少了,今天桓楚又一次找到了公子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