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公子民与同龄人说起他的爷爷,那些同龄人无不瞻仰佩服。
能不佩服吗?那是皇帝呀。
皇帝是什么人,在寻常人眼中,皇帝都不应该是凡人。
因此呀,公子民自小就天赋异禀,如果他将自己的才智的由来写一篇文章,这篇文章的题目该是《我那了不起的曾祖父与爷爷》。
第四百三十五章 最后一个法家
章台宫内,小公子民与爷爷一起用了饭,吃饱之后将碗筷收拾好,也将爷爷的碗筷收拾好。
扶苏道:“老夫子让你回来了?”
小公子又道:“嗯,老夫子说他年纪大了,一天只能教我一个时辰。”
扶苏颔首,没有再多言。
小公子接着道:“我每天夜里回敬业县听老夫子讲课两个时辰,而后就休息。”
“你的父亲也是老夫子教出来的。”
“孙儿知道。”
看这小子已将碗筷收拾到一个木盆中,木盆交给了一旁的内侍。
内侍接过小公子递来的木盆,满面的笑容,这位小公子实在是太懂事了。
扶苏知道孙子的心思,又道:“去丞相府,帮你父亲吧。”
他咧嘴一笑,又道:“孙儿先去丞相府了,爷爷有何需要唤我便好。”
看着孙儿离开,扶苏的目光看向桌边,桌边放着一本小册子,这就是让孙子看的书,这孩子还这么小,也不知道他能看懂多少。
人都会死去的,扶苏也是,但在死之后,想要为这个世界多留下一些东西。
章台宫内又恢复了安静,安静到连呼吸声都听得很清楚,扶苏又想到了骊山陵,骊山陵入口漆黑,就像是一个吸收一切的黑洞,它的内部永远都填不满。
或许这是人天生对这种陵寝有一种抗拒感,扶苏想到此生自己还要走入一次骊山陵,也就只有这一次了,因自己要亲自看着父皇进入骊山陵中,亲自将它永远地封起来。
丞相府一如既往的忙碌,小公子民来到丞相府也不用他人说,他自己便主动地去帮忙。
公子衡正捧着一摞卷宗,有几卷没拿稳掉落在地。
公子民就在后面跟着,帮着父亲捡起来。
虽说天赋很一般,但公子衡勤勤恳恳,公子民懂事伶俐。
公子衡好不容易坐下来,将卷宗放在桌上,又见一旁的儿子,低声问道:“你爷爷可有交代什么?”
“爷爷什么也没说,我与爷爷说了老夫子教书的事。”
看父亲茶碗中的茶水也空了,他忙去接了一碗温热的茶水,放在父亲的桌边,低声道:“爷爷还说让我多照顾老夫子。”
公子衡笑道:“这事你不用忧虑。”
知道父亲话中的意思,老夫子晚年父亲与章将军会照顾好的。
公子民在父亲身边坐下,帮着将九卿各府的卷宗分类。
就这样从午时一直忙到了夜里,当丞相府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公子民给父亲敲着后背。
忙碌过后难得的放松,公子衡长出一口气,道:“也就这片刻,你我父子能休息。”
公子民停下了敲背,去一旁看看炉子里的饼好了没。
当敲背的感受不在了,公子衡有些不舍,这辈子能有这么一个儿子,也算是知足了。
等儿子将饼递来,公子衡啃下一口饼,道:“晚上回频阳住?”
公子民摇头道:“孩儿要去敬业县。”
“也好,你多陪着老夫子。”
等程邈也离开丞相府之后,这里也就剩下了父子两人。
两人一起走到府外,将门关上,走在夜色里。
公子民又道:“要是我也能像爷爷这样就好了。”
闻言,公子衡的神色则多了几分无奈,当初他与弟弟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没有成为心中那样的人。
父子俩各自坐上车驾离开了。
第二天,正是廷议的时辰,公子民趁着群臣还未到,便在这里主动打扫着。
等廷议结束之后,公子民就去了章台宫。
一边与爷爷一起吃饭,坐在爷爷身边还要一边看着这一本小册子,他看不懂,但想一遍遍的看将其中的话语都在心中默记下来。
“爷爷,若是我能将这册子默写下来,能否看下一册了。”
扶苏颔首。
爷孙两人用好饭,公子民照旧将碗筷整理好,而后就去了丞相府。
公历六十二年,刚入夏。
公子民与张苍走在一起,这是小公子第一次去统筹粮草。
张苍手里拿着一个算盘,正在按照着卷宗记录,拨动着。
公子民那肥嘟嘟的圆脸满是好奇,眼神中尽是求知,他问道:“这是何物?”
张苍道:“算盘。”
“此物有何用?”
“算术。”
公子民蹙眉道:“张府令数术了得,天下该没有人更了得。”
张苍拨动着算盘,面不改色地道:“公子,这世上数术最了得的人,不是老夫。”
“那是谁?”
“是公子的爷爷。”
公子民神色讶异。
张苍停下拨动算盘的手指,将手指收起来看着算盘珠子的位置,便写下一个数,又看小公子神色依旧纠结,便补充道:“皇帝是这天下数术了得的人,这是真的。”
“那我为何不知。”
“天下人只知我张苍数术了得,天下人却不知这天下数术最了得的人是皇帝。”
公子民想了又想,他觉得张苍说的很有道理,若爷爷真是这世上数术最了得的人,也不会说出去。
从小到大,公子民都觉得爷爷是一个很孤独却很强大的人。
其强大在于面对任何事,都不会错愕且惊慌。
而且,他总觉得爷爷藏着很多秘密,以及爷爷的本领。
公子民道:“张府令这等数术高手已然如此了得,爷爷的数术又到了何种境地。”
张苍抬头看了看天,低声道:“学究天人,亦不过如此。”
“我的爷爷这么厉害!”
这小孩惊呼出声。
张苍神色平静,继续拨动算盘。
小公子民还在震惊之中,学究天人……那岂不是和仙人一样,他的认知正在被一层层拔高中,那得是多厉害的人。
他追问道:“爷爷的数术已到顶了吗?”
张苍回道:“数术一道没有尽头,永远都学不完,只是谁比谁学得更多,这世上也有天赋了得之辈,学一年能比寻常人一生所学,但这样的人自孩童时便易早夭,皇帝便是自小就天赋异禀,一直活到如今的人。”
公子民盘腿坐在一旁,双手托着下巴,神色凝重。
见这孩子不说话了,张苍看了他一眼。
安静片刻之后,公子民追问道:“我若是也有爷爷的天赋,是不是也会早夭。”
张苍拨动算盘的动作一停,神色僵硬了片刻。
公子民又自语道:“我肯定没有爷爷的天赋,就连我父亲也没有。”
张苍继续拨动算盘。
公子民又追问道:“张府令,算盘此物很好用吗?”
张苍道:“等公子学会了,也会觉得此物方便。”
“这是帮助张府令算术的?”
“正是。”
“如张府令这等数术造诣,也需算盘?”
张苍拨动算盘的动作再一停,又道:“以前,老夫不需要此物的。”
“那为何?”
“如今……此物很方便。”
公子民一脸懵懂地点头。
张苍又语重心长地道:“曾经皇帝说过,人们的劳动价值来自土地,耕种是劳作,粮食就是人们的劳动价值,可人们最离不开的是工具,这个算盘就是工具的一种。”
敬业渠边,张苍对小公子再道:“公子人们劳作的过程中,最离不开生产的工具,人们可以开垦荒地变成良田,但公子见谁耕地不用农具的?”
小公子民一脸认真的听着,有时他觉得自己的头很重,眼皮也会很重,听了张苍带着些许沧桑与缓和的声音,他更困了。
当实在忍不住要睡着了,他就去渠边用手捧起一些水,凉水泼在脸上,这才提神不少。
重新回到张苍的身边,公子民询问道:“张府令能否教我数术。”
张苍犹豫了,没有立即答应,自然也不敢拒绝。
公子民行礼道:“民会好好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