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先有些诧异,平日里常挂在脸上的笑容竟然消失了片刻。
只是刹那的片刻,李斯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只要公子不谋权造反,要多少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接着道:“公子是觉得少了吗?”
扶苏指着远处,“浐水边有一块荒地。”
李斯颔首道:“可以,只要公子想要,臣都可以安排。”
再回到咸阳城,扶苏跟着李斯来到了一处宅邸前,这处宅邸最靠近咸阳宫,是整个咸阳城最好的位置。
李斯推开老旧的木门,“这里以前是吕不韦的居所,公子可以在此地招揽门客,淳于越说公子不能只听一家之言,有了此地公子可以听百家之言。”
当年李斯就是拜在吕不韦的门下,在这里与众多门客一起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时候的李斯需要瞻仰他人鼻息,还需要看吕不韦的脸色。
现如今,他李斯已是秦国的丞相。
李斯毕竟是李斯,他从未失去过野心与抱负。
一路走着,扶苏听着李斯讲述着这座宅邸的种种细节。
直到天色入夜,扶苏带着一堆契约这才回了宫中,打算好好收拾今天所得的契约。
当年吕不韦死后,这里的一切也都是封存了。
夜里,李斯依旧留在这处宅邸,他来到其中一处房间,这里是以前的三千门客用来摆放书籍的房间,一个个书架上,摆满了竹简。
其中就有楚人带来的书,齐国,燕国,魏国的诸多名仕的成果。
吕不韦死后,那些门客都离开了,而这些书却都留了下来。
“许久不来这里了。”
听到身后的话语声,李斯回头看去,见到了副相冯去疾。
面对公子或者面对皇帝,李斯总是笑容的,面对他人李斯则会严肃许多。
冯去疾道:“淳于越向皇帝进谏,是希望皇帝让六国名仕教导公子,你却让皇帝准许公子圈养门客,你这么做还是不想让六国名仕去教导公子,你只希望公子身边只有你一个老师。”
李斯抬首望着夜空中的明月,道:“六国名仕不足以教导公子,公子所学他们教不了。”
“听闻公子颇为好学。”
“公子还年少,待公子年长几岁,斯会亲自辅佐公子。”
冯去疾自认了解李斯,也对李斯有所保留,因始皇帝至今没说过韩非的死因。
第六章 朴素的经验
李斯的脸上没有笑容,他站在月光下,沉声道:“公子想要祭拜荀子。”
冯去疾笑着道:“那很好。”
“可是公子不知道该用哪一国的习俗来祭拜。”
冯去疾若有所思。
李斯关上身后书房的门,老旧的木门又发出吱呀声,直到门完全合上,还会因门框碰撞落下一些灰尘。
“明天你向皇帝进谏。”
冯去疾放低声音,道:“向皇帝进谏什么?”
“如今楚地叛乱已平定,该重新划分郡县了。”
冯去疾颔首。
在皇帝与公子面前,李斯常常是面容和善的,而在冯去疾或者别人面前,这位丞相多数时候都是绷着一张脸,并且说一不二。
李斯与冯去疾在宅邸门前分别。
正走回家中,李斯一手还拿着一卷竹简,身后跟着几个秦军的护卫。
他忽然停下脚步,后方的护卫也停下脚步。
经夜风一吹,李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他犯了一个错误,这个错误险些引起公子的误会。
那就是在给公子土地时,向皇帝要少了,应该多要一些。
公子好学且老成,一个想要更多且能够商量的公子,那么往后就不能将他当寻常孩子看。
夜色逐渐深了,寂静的咸阳城内,偶尔还能听到一队队秦军巡夜时的脚步声。
咸阳城内东城,这里的绝大多数宅邸都比寻常人家的大,因住在这里的也多数都是能够参加始皇帝廷议的大臣。
以前住在这里的人没这么多,但随着这两年秦国不断吸纳六国旧贵族的官吏,这里的许多空置宅邸都有了主人。
过了子时之后,多数宅邸都已灭了灯火,只有一处宅邸还灯火通明。
宅邸内,一个身形消瘦,看面容有五十余岁的男子正从门内的缝隙往外面的主街道看去。
他刚一见到巡夜的秦军路过,便脚步匆匆又走回了屋内,对正在吃着饭食的淳于越道:“你发现没有,巡夜的秦军比以往更多了。”
闻言,淳于越只是抬眼看了看这个说话的人,端给对方一碗豆饭,示意先用饭。
眼前这个客人名叫周青臣,此人原也是齐国人,只是这两年秦国广纳六国能臣,他才会来到咸阳。
淳于越心中有些不快,大家都是被嬴政的人“请”到咸阳的,说是为大秦效力,可放眼当年六国旧人,有多少是真心为大秦的。
淳于越不想为大秦叫屈,只不过对眼前这个客人颇为反感,尤其是周青臣一见风吹草动就吓得茶不思饭不想。
正如现在,周青臣一边吃着豆饭,一边还时不时回头看,生怕秦军会破门而入,将他们这些六国博士全部车裂或者腰斩。
历代秦王也不是没做过这种事。
将碗中的豆饭一口气吃完,周青臣这才擦了擦手和嘴,也没见有秦军破门而入,夜色依旧是一片寂静。
他神色放松了些许,长叹一口气,道:“你可知,为何这里的巡夜秦军比以往更多了?”
淳于越一手拿着竹简正看着,没有搭理对方的话语。
周青臣着急地一拍大腿,道:“还不是你!你怎能在廷议时与李斯作对。”
淳于越并不觉得外面的秦军多了,更怀疑这个周青臣是多想了,再者说就算是多了几个秦军那又如何?
周青臣低声道:“你一人得罪了李斯,恐怕我们六国博士都会被刁难,你可知那王绾?”
淳于越的目光依旧看着竹简,回道:“他不是走了吗?”
周青臣压低了嗓音,言道:“呵呵,他王绾离开咸阳城之后,三天赶了五百里路,你可知为何?”
淳于越又沉默了。
“那是王绾得罪了李斯,他逃出了咸阳城就怕再有人去刺杀他。”周青臣的语调又高了几分,道:“你以为你三两句话就能让嬴政重视你?你还提公子扶苏,你可知他是李斯呀,他李斯是什么人。”
淳于越神色很镇定,并没有周青臣这般慌张。
“他李斯成了扶苏公子的老师有什么不好?难道你要和他李斯争吗……”
听着对方越说越激动,越发焦躁,越发慌张。
淳于越依旧没有搭理,也不想劝说对方冷静下来,自从来到咸阳城之后,不只是周青臣,还有其余六国的诸多博士,他们都惧怕秦国官吏,也惧怕嬴政。
而如今,六国博士们更惧怕现在已是大秦丞相的李斯。
周青臣被带入秦国,甚至被带入咸阳城,尽管始皇帝与李斯给了许多礼遇与厚待。
可就如眼前这个慌乱的人一样,他们都谨小慎微,现在他们又害怕李斯会报复。
且不说李斯当初如何,就说眼下。
他们觉得王绾贵为秦国的丞相,就因其人与李斯作对,就被嬴政夺了丞相位置,还会被李斯报复。
其实,李斯根本没有想过报复王绾,在他眼里王绾根本不是威胁。
淳于越心中感慨,荀子他老人家是儒家的大贤,却教出了韩非与李斯这两个法家弟子,且这两位弟子,都是法家学术了得的人物。
前些天,王绾还来了书信,说他已平安到了家中,种种迹象表明李斯根本没有派人报复,可即便如此,也架不住他们这些人害怕呀。
咸阳城以东,函谷关外,一支数万人的秦军队伍来到了关外。
领这支大军回来的正是秦国的大将军蒙武。
大秦攻楚的第一批将士们回来了,在后方还有源源不断地秦人将士正在往函谷关而来,他们都是战后要归家的秦人,此刻已有人开始慌张地收拾自己的行装,还有将士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函谷关后方的家人,她们正在注目观望,见到至亲之人回家早已是流泪满面。
有两个穿着秦人甲胄的赵国士兵也在队伍中,其实这支队伍中还有很多赵国人,燕人,或者是以前六国的人,他们多数都会跟着秦军打仗。
一人问道:“你说我们杀敌这么多,秦王会给我们土地吗?”
“会的吧,以前记得许多齐人投效了秦国之后,秦王也会给他们土地。”
有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笑着面朝函谷关西面的方向,那是关内的方向,也是家的方向,他笑时咧嘴道:“我家里还有一个娘,一个大哥,还有一个婆娘等着我回去。”
几人不相识,只能尴尬笑着。
蒙武大将军回来的消息从函谷关一路送去,只要得到始皇帝准许,大军便可以入函谷关回家了。
大军归来的消息被快马加鞭,星夜兼程送去了咸阳城。
三天后,一道始皇帝的诏命送到了函谷关,命蒙武大将军,领着全军回家。
“回家!见娘亲,见婆娘,抱孩子!”
大军中传来了欢呼声,那两赵国人见到了那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已跟着大军入了函谷关,原来这个年轻人还有一个兄弟,他们是兄弟俩一起出征的。
当一支支队伍从函谷关进入关中,正值春耕时节的关中好似重新恢复了生机与活力。
将士们都回家了,田地就有人耕种了,原本萧条的关中稍稍恢复了一些元气。
咸阳城外,扶苏手中还拿着地契图,耳边是田安正在唠叨,说的都是使用田地要慎之又慎,种不出粮食或随意更换要种的粮食,轻则被皇帝责罚,重则所有家仆都要饿肚子。
虽说公子不会饿肚子,可饿死了家仆,也会被始皇帝责罚的。
扶苏见到了远处有一家数口人走在一起,笑着道:“那就是归家的将士们吧。”
田安回道:“皇帝给了诏命,让蒙武大将军回来了。”
“难怪今天蒙恬将军没来护送。”扶苏端着手中的地契,又对田安道:“让他们种一些麦子吧,我喜欢吃麦子。”
田安稍稍点头。
扶苏又吩咐道:“浐水边西面的那一万多顷要开荒,挖一条沟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