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说,西瓜的种子其实是从羌人西南边的河谷中带来的。
扶苏切开一个小巧的西瓜,西瓜很小,只比拳头大一些,切开之后果肉是白色的,吃着也并不甜。
还有一种话,扶苏将其称为黄瓜,并且还培育了不少水果。
扶苏常常观察,常常记录。
今天扶苏坐在果园,正在编写着《秦民要术》,这是在少年时就立志要写的一卷书,却等自己到了晚年,才有闲心编写。
“爷爷。”
听到孙子的呼唤声,扶苏没有抬头,而是继续执笔书写着,道:“有何事?”
公子民蓄养一些软胡子,他道:“孙儿今年秋就要去西军戍边了。”
扶苏道:“好呀。”
“孙儿要去乌孙戍边。”
扶苏道:“挺远的,从咸阳到乌孙有八千九百里地,往来一趟近两万里,这一路可不好走。”
公子民道:“两万里,爷爷是如何知晓的?”
扶苏笑着没有回答他得话。
但很快公子民的心里便将其归类为这世上从没有爷爷不知道的事。
“爷爷,这八千九百里是我们秦人往西走的最远的路了吗?”
“爷爷不知道你们能走多远,总归是越远越好的。”
公子民递上一卷书,行礼道:“孙儿近来帮助父皇治国,常常有所领悟,也有常有不解,还望爷爷能解惑。”
言罢,他将书放在桌上,又道:“孙儿告退了。”
等这个孙子离开之后,扶苏搁下手中的笔,想到已是夏季,距离秋季还有一月有余。
这恐怕是这个孙子去西域之前想再听听教导,其实在他小时候,该教给他的也都给他了。
扶苏打开他的书,看着一个个漂亮的隶书文字,所写的便是他的困惑。
书中所写便是陈平与萧何的区别。
陈平是一个会摆平事的人,他善于对付人。
而萧何善于治理,并且善于治民。
扶苏在孙子的书中写着,权力是治理天下的公器,若朝令夕改则是短见,人们会觉得皇帝治理国家如同玩笑。
公器一词来自荀子,荀子所言:天子者,天下之公器也,天下之公器,非一人之私有。
高瞻远瞩的荀子认为权力作为支配万千人生活方式的公器,它是工具,而不是彰显尊贵的象征。
治理国家需要莫大的毅力,也需要长久的信任,因此公器就是民本,而这民本便是庶民愿意为这个国家所建设的力量。
所以身为皇帝,要承认自己仅仅只是一条船,公器就是水,皇帝便是水上的舟……
扶苏给孙子所写的这一课便是:公器。
有关权利的论述,在以后的两千多年内,也会被人们反复拿出来讨论。
扶苏选择一种较为正确且正面影响的论述交给自己的孙子。
写完之后的第二天,扶苏又想了片刻,决定没有要增改之处,才让人送去了咸阳。
扶苏走到菜地边,继续给菜地的幼苗浇水。
王棠儿将洗好的枣放在一旁道:“素秋从频阳摘来的枣。”
扶苏尝了一颗,笑道:“她还是不想成婚吗?”
“不想,整天忙着建设作坊呢,她常说以后她就是嬴秦的钱袋子,以后我们家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与亲戚,要用很多钱粮才能养活的,她要多造作坊,为了你这个父亲曾说过的生产效率而建设。”
扶苏叹道:“都怪我们,把这个女儿宠成了这样。”
夫妻俩就这么一个女儿,王棠儿倒也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这个女儿自信,美丽,又有智慧。
王棠儿常常想起,常常觉得骄傲。
扶苏吃着枣低声道:“王离就要回关中了吧。”
“嗯,明天就能入函谷关。”
衡即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个远在琅琊县的舅舅召了回来,并且琅琊县依旧由王离的孩子守着。
衡十分敬重他的叔叔公子高,在高的书中所记录的就是秦国数百年来的历史,其中反复发生的事便是外戚与宗室之间的内斗。
每一次内斗都极其惨烈,直到秦王政时期,秦的宗室与外戚几乎死绝了。
而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衡依旧防备着,他觉得不应该将外戚留在咸阳,而是将外戚放到别的地方。
让王家在琅琊县守着,世代为业,这也是衡从赵佗身上获得的领悟,并且加以实践了。
赵佗现如今回到了咸阳,就在章邯挥下领兵,赵佗的子嗣依旧看管着南岭的五岭要道为业。
扶苏提着余下的枣去见父皇。
行宫的另一边,嬴政正看着温泉宫前的池子。
扶苏走到近前道:“这是素秋让人带来的枣。”
嬴政吃下一颗枣,道:“嗯,这是频阳种出来的枣,又脆又甜,其味绵长。”
扶苏道:“要不要再开辟一个鱼池,养一些鱼。”
“想吃鱼去河里抓。”
扶苏道:“我的意思是挖个鱼池,给父亲解闷。”
嬴政笑着道:“要解闷就让杨熊,项羽多发来几个捷报,朕就够解闷了。”
“父亲啊,人力有限,开疆拓土不能盲目,等他们将乌孙的基础打扎实再去开疆土拓。”
嬴政道:“当年你是如何发现韩信这个宝贝的。”
“韩信不是宝贝,他是个人。”
“呵呵呵……”嬴政笑着道:“你往朕的陵寝塞的那些宝贝,都没有韩信这个宝贝珍贵。”
扶苏道:“韩信确实了得,掌管着天下兵马,西域三十万人口,十余万西域兵都在他的账册中,草原二十万人口,其中有三万骑兵都由韩信调度,此人从未出过错。”
嬴政颔首。
韩信厉害在……他从不犯错。
他管着一个巨大的摊子,并且十余年从未出错过,事事先有预料,而后已做好安排。
嬴政道:“王翦,蒙武之后,又有一个韩信,朕也就放心了。”‘
扶苏道:“其实张苍与萧何也很了得。”
“你早该在很多年前就与朕说科考之策的。”
“父亲啊。”扶苏感慨道:“当年为了实行书同文,车同轨,又要内治,内有一心要反秦的六国旧贵族,在外又要建设长城抵御匈奴人,那时的国家太难了,内忧外患尚且管不过来,如何谈论这些。”
嬴政道:“嗯,若是放在当年,你的科考之策绝对不会被施行下去。”
“民要去戍边了,要不要去送送。”
“不去了。”嬴政低声道:“朕昨夜又梦见李斯了,不想见离别。”
公历七十一秋,又有一群少年人离开家乡去北方,或西边。
现如今大秦又多了一个边地,那就是西南的高原雪山下。
秦军征服高原的过程是很艰险的,人们克服高原的气候很不容易,每年都会安排一群人去西南高原,能走上去的就留下来,走不上去的,就回西域戍边。
每年能去西南雪山戍边的人并不多,好在有这么一批。
如今的秦军是天下最强大的兵马,出了关就是无敌,扶余国只用了五天就灭了。
秦军穿过东北的深山老林灭了扶余国,而后又回了辽河平原。
相较于征服深山老林,灭一个国对秦军而言太轻松了。
反倒是原始森林,对秦军而言是一道极难跨越的天堑。
因此啊,对秦军而言,解决人很简单,解决大自然很难。
在温泉宫前谈了一会儿话,扶苏要继续为了人们饭桌上的吃食琢磨。
王棠儿将晒好的黄精收入了屋中,父皇平日里吃一颗,对身体颇有好处。
第二天,关中就迎来了秋雨,夫妻两人与父皇都没有去送公子民。
听闻皇帝送公子民过了咸阳桥满眼的不舍。
以扶苏对儿子的了解,他当然是舍不得的,因公子民是他的好帮手。
他就差没说让儿子别去戍边了,把皇位给他,他就不用戍边。
当然了,衡肯定不会这么说的,心里多半是这么想的。
自己养大的孩子,不论他想要做什么,想要说什么,是什么心思,一清二楚。
胡麻是一种很好的作物,扶苏打算用这种胡麻制油,只是做出来的胡麻油用来做菜并不好。
在这个时代果然还是动物脂肪更好,植物油这东西怎么想都是费力不讨好。
也难怪在制油时,妻子蹙眉不语,确实有些暴殄天物,浪费粮食了。
扶苏往饼上撒了一些芝麻,烤好之后十分香。
其实不只是做饼吃,不论做什么菜撒上一些芝麻,都可以多一些风味,比之用来做胡麻油,利用率也更高。
嬴政意识到扶苏来到骊山的这两年间,山上多了一些新奇的作物,忽然发觉这个儿子恐怕不只是一个治国了得的人物,也是一个种田了得人物。
关中秋雨似江南的烟雨,细雨总是要持续很长时间。
“爷爷。”
嬴政回身看去见到了礼,这个孙子又来诊病了。
爷孙俩人坐下来,公子礼一边诊脉一边道:“外面的人们过得很忙碌,人,们都快忘了骊山上还住着爷爷与父皇。”
公子礼所言的“忘了”,其实并不是真的忘了,只是骊山上的两位老皇帝存在感越来越小了,像是避世不出的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