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太后给了一张饼,扶苏才肯吃饼。
原本废了不少劲炖好的羊肉,公子却一口不肯吃,这让田安颇为失落,他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自己的笑容不好看?
见到田安捧着一盆羊肉,又窘迫的模样,华阳太后道:“你自己吃了吧。”
“太后,公子平时最喜吃羊肉了。”
华阳太后又看了看还在吃饼的扶苏,便道:“这孩子今天不爱吃。”
夜里,扶苏坐在烛台边,望着正在看一卷帛布的祖奶奶。
华阳太后见到这孩子的目光,低声道:“又饿了?”
扶苏摇头,而后抬眼要去看祖奶奶手中的帛布。
华阳太后对扶苏没有戒心,也就放低书信给这孩子看。
扶苏注意到这都是楚国的文字,写得很凌乱。
“看得懂吗?”
“孙儿看不懂。”
“这呀,是楚王让人送来的书信。”华阳太后低声对扶苏道:“这楚王啊,知道了秦王政即位了,又赶走了吕不韦,让人加急送来了书信,想问如今的秦王形势。”
“楚王?”
“嗯,那是奶奶在楚国的亲人。”
“奶奶的亲人在楚国?”
华阳太后低声道:“亲人不一定是好人。”
扶苏缓缓点头。
也不知道这孩子能听懂多少,华阳太后写了一卷回信,让田安派人将书信送了回去。
年长了一岁之后的扶苏行动自由了许多,只要田安陪着他就能去宫里更远的一些地方走动。
当路过章台宫时,扶苏又听到了激烈地争吵,又有人在大殿大声争吵声。
扶苏本想多听片刻,因他又听到了郑国这个名字。
随后,扶苏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离地,随后抬头看去,见到田安满脸的惶恐将自己的抱走了。
扶苏满脸的无奈,谁让自己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田安?”
“在。”田安郑重行礼。
“他们要杀了郑国吗?”
“哎呀……”田安挠了挠头,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压低声音道:“公子不能说这个。”
“为何?”
“不能说。”田安警惕地看了看四下,而后又抱起小公子,快步离开了。
扶苏真的很想长大,只要长大了就不会被人提来提去。
田安带着公子扶苏一路回到了高泉宫。
华阳太后正在欣赏着一盆竹子,见到扶苏挎着一张小脸,便不禁想笑,问道:“这孩子又受什么委屈了。”
当即就有宫女去陪着公子,希望公子能高兴一些。
高泉宫如今充满了生机,自从秦王政回来之后,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笑容。
田安小声道:“太后,公子问他们是不是要杀了郑国。”
华阳太后又余光又看了看扶苏,再看向田安,照理说这孩子应该不会注意到郑国这个人,但扶苏偏偏注意到了,只是当初听到章台宫的一声大呼,这孩子就记到了现在。
换作别的孩子,早就不记得了,毕竟没有交集,从未谋面。
华阳太后神色多了几分忧虑。
“太后,是我没有照顾好公子,不该让公子去章台宫……”
华阳太后道:“这孩子早慧。”
田安询问道:“公子才五岁,不该呀。”
华阳太后不再多言,而是让田安去准备吃食。
得知郑国乃韩地派人疲秦的细作,且还在咸阳抓到了郑国的联络人,这时的郑国已被拿入了地牢中。
又有吕不韦的事在先,还有秦宗室的压力,又坐实了郑国的细作身份,秦王政发动了逐客令。
得知此事的李斯急匆匆去找了姚贾。
姚贾原是魏国人,后来因犯事离开了魏国,去了赵国。
又在赵国找不到事业,就来到了秦国。
应该说他与李斯立场是一样的,一样在逐客令的名册上。
李斯本想着满腔的本事与志向,想来秦王一展抱负,没想到如今又要流浪了。
李斯看着正在收拾行礼的姚贾,道:“秦王不该杀郑国。”
姚贾道:“我们再寻安身之处吧。”
“不!”李斯摇头道:“秦王逐客是被宗室胁迫的。”
姚贾道:“郑国都认罪了,逐客令也下了,你李斯难道还能让秦王回心转意吗?”
李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挥袖离开。
六国的士卿多数已离开秦国,在他们看来秦国已不是他们的容身之地。
半月后,从赵国又传来消息,赵王效仿当年燕昭王筑金台,招贤纳士,千金买骨。
这个消息送入秦国,人们可想而知秦王该有多么愤怒,加之赵王与秦王政少年时的恩怨,秦王说不定都要起兵攻打赵国了。
因秦王政小时候的遭遇,加之如今远在赵国的赵王对秦王政中计的讽刺,换谁都会大怒的。
扶苏听到这个消息,见到田安也是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穿上甲胄杀去赵国。
当年的燕昭王设金台,千金买骨,是真的在求贤。
而如今正值六国士卿因为逐客令离开秦国,加之郑国为韩谍之事,赵王在这时千金求骨,实则就是为了嘲讽秦王政中计。
对赵王而言,秦王政中计是多么的大快人心。
或许换做别人,尤其是秦军将领,如蒙恬,杨端和已向秦王请命攻打赵国。
但扶苏从田安与太后的交谈中得知昨晚章台宫的烛火亮了一夜。
第二天,扶苏又一次将田安所送的木剑搁在了一旁,继续捧着竹简看着。
田安正在用各种玩具吸引着公子的注意,却见太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而后,傍晚时候,太后才回来。
今年的关中又下起了秋雨,郑国还未死,秦宗室众人又去章台宫见了秦王。
扶苏让田安陪着来到章台宫外,再一次听到宗室众人与秦王政的争论。
郑国的事又有了转机,也或许是赵王这一次的嘲讽而带来的助力,秦王政没有当即杀了郑国,反而让郑国的生死有了转机。
是啊,东方六国或许都在看着秦王政的笑话,十年之功修建郑国渠,用了十数万民夫,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到最后只是韩人的疲秦之策。
恐怕这件事被列国提及,会被笑话很久。
李斯的一篇谏逐客书几经转折送到了秦王政手中。
扶苏想到了一句话,“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
扶苏不知道,郑国是不是真的对秦王说了这些话,但见到一个男子再一次站到章台宫前,便知郑国该是不会死了。
这是扶苏第一次见李斯,这个李斯正躬身站在殿外,等待着秦王召见,他低着头十分的恭敬。
这人就是大秦未来的丞相。
对扶苏而言章台宫就是一个禁地,至少田安是不会让自己踏足那里的。
这是太后对自己这位公子的保护,扶苏能够理解,也就没有多问。
随后,李斯被召入了章台宫内。
扶苏又回到了高泉宫,继续辨认着六国的文字。
又过了半月,田安又带来了消息,秦王放过了郑国,并且让郑国继续修渠,废止了逐客令。
“太后,听闻近来有一个叫李斯的人,颇受秦王信任,听说是李斯救了郑国。”
太后修补着公子的衣裳,低声道:“秦王说要唯才是用,不分国籍,李斯就是秦王要唯才是用留下的人,就算是李斯不去见秦王,郑国也不见得会死。”
余下的时光,扶苏一直学着读书识字,很少走到高泉宫外。
今天,有内侍带着一卷竹简而来,当华阳太后看到这卷竹简之后,吩咐道:“田安,你去一趟。”
田安拿过书卷,行礼道:“是。”
在扶苏之后的记忆中,这是田安第一次离开高泉宫。
田安不在的这些天,扶苏发现除了田安,宫里的其余人所作的餐食更加难吃。
洛邑,田安带着秦王政的书信来到了此邑的一处宅邸内。
须发已花白的吕不韦正坐在油灯边,看着一卷书。
油灯上那摇晃的火苗照在吕不韦满是愁容的脸上。
田安被仆从请到正堂内,吕不韦这下搁下竹简行礼道:“臣……”
“不必多礼了。”田安招手让身后的内侍端着酒壶与食盒走上前,放在了吕不韦的面前。
田安又拿起一卷竹简,放在了吕不韦的面前,低声道:“秦王没有杀了郑国。”
吕不韦朝着咸阳方向拜倒在地,行礼道:“大王英明。”
昔日,威风如秦国相邦的吕不韦执掌秦国国事,是多么的不可一世,当初是华阳太后给了他机会,给吕不韦机会是因华阳太后也是真的爱惜嬴政这孩子。
但吕不韦正是利用了华阳太后对嬴政的喜爱,一步步得到秦国的权力,直到吕不韦背弃华阳太后,背弃了秦王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