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言之,你根本无法伪装,掌权者会将你一切伪装撕开,然后讥讽你。
成为这种人的臣子,压力会十分巨大。
可是辛胜心中又莫名升腾起一些悲哀,这悲哀并不是他觉得自己老了,他反倒庆幸自己老了。
让他悲哀的是这种君王是不会有朋友,也不会有知己,他多半是孤苦一生。
因世人浑噩时,唯独他是清醒的。
他担心公子扶苏,在将来孤苦一生。
“你早就看出来了?”
“当年公子还小,公子还不满十岁就早慧得令人害怕,那时候的华阳太后就担心公子会受迫害,因公子扶苏太聪慧了,好就好在公子实在是太聪慧,这孩子十分谨慎,只会对老奴与华阳太后说真话。”
辛胜被一口面噎住了,拿起一碗汤灌入口中。
田安依旧仰望着,他好像看到了当年的景象。
那是在一个充满阳光且温暖的大殿内,公子扶苏正在玩着他亲手做出来的小推车,华阳太后站在阳光下,她坐在公子身边穿着雍容华贵的衣裙,她伸手轻拍着公子的后背,尽管她饱受病痛折磨,可她与公子一起笑着。
这个画面逐渐模糊,就连眼前的星空也开始模糊,田安这才发现自己又流泪了。
辛胜终于将噎着的食物都咽了下去,他问道:“华阳太后给公子扶苏留下了什么?”
田安在冷空气中呼出一口热气,道:“将来,老奴会将华阳太后留下来的所有,都交给公子的。”
华阳太后究竟给公子扶苏留下了多少遗产?
如今可以确信的,且已经发生的,可以被人们议论的是,吕不韦的遗产都交给了公子扶苏,除了三千门客被遣散了。
始皇帝都交给了公子扶苏。
事涉当年秦宫的诸多隐秘,辛胜自觉自己与田安关系甚好,也不敢多问了。
哪怕田安肯多说,他有命听吗?
田安对始皇帝是十分忠心的,当年的秦王忙于国事,忙于征战六国。
公子扶苏自懂事以来几乎就是田安与华阳太后养大的。
其实当年列国王侯谁家没有产业?
当年魏国与秦国打了很多年,魏国公子在秦国就有产业,秦国在楚国也有产业。
华阳太后的富贵难道只是来自楚国后继的供给吗?还是秦王的赐予吗?
这就像是列国公子或者王侯都在列国有各自的产业一样,在秦一统六国之前,华阳太后在六国也是有产业的。
而且是太后的私产。
列国诸侯王的子嗣或者妻子,谁家有这么几桩私产,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么华阳太后的私产,到现在为止,就一直在田安的手中。
并且华阳太后生前的私产,也都是由田安在打理。
那就说得通了,当年并不是田安从秦国带着十万石粮草去燕地的,而是那十万石粮草本就在燕地,本就是华阳太后提前买下并且储备的粮草。
田安只是将华阳太后准备的粮草拿了出来而已。
当年华阳太后连十万石粮草都能拿出来,天知道这位太后还留了多少遗产,藏在六国的什么地方。
翌日清晨,天还未完全亮,小吏来到了渠边的小屋前,低声道:“公子,丞相命臣来取河渠卷宗。”
呼唤完,这个小吏就站在门外。
良久,屋门打开了,扶苏见到来人,又道:“稍等。”
那官吏就站在门外。
屋内,扶苏将桌上的十余卷竹简都放入包袱中,这都是昨天所写的,将其用包袱裹好,提了出去。
那小吏接过沉重的包袱,将其挂在马背上,又翻身上马回了咸阳城。
四周还显得昏暗,只有屋边的炉子正在烧着,那是田安在准备早食了,河渠边三三两两的甲士已开始了巡视。
扶苏拿起一旁的陶壶,水是温热的,洗了一把脸之后这才清醒很多。
在秦为官有着严格的规则制度,所以扶苏每天都要书写河渠的修建情况,并且每天都要上报给丞相,没有调令不能擅离职守。
就像是当初修咸阳桥,一定要守在桥边等到桥修成了才能离开。
“公子,吃面还是粥?”
“都可以。”
“公子今天又要忙碌,说不定要沿着河渠到处走动,那就吃面,吃粥容易饿,不到午时多半就要没力气了。”
扶苏颔首,示意他随意安排。
不多时,远处也升起了炊烟,那是妇人们正在给民夫们准备吃食。
半刻之后,田安就将面条捞了出来,而后再放入一些姜丝,把面条拌了拌。
再从一旁的炉子捞出一张饼,又捞出羊肉汤倒入面碗中,端给了公子。
扶苏接过碗筷,吃了两口面,道:“有芹菜吗?”
“有的。”田安将烫好的芹菜端上。
“你也吃吧。”
“哎。”
主仆两人坐在屋前吃着。
扶苏望着远处的商颜山,问道:“种着的芹菜还有多少?”
田安道:“先前冻死了不少,暖和半月又长出了不少嫩芹菜,他们就送来给公子了。”
河渠边传来了一声声高喝,民夫们又开始开挖河渠了,随后一车车的粮食从咸阳运送到了这里。
而扶苏也收到从咸阳送来的丞相回信。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在春耕之前挖通河渠灌溉田地,这万顷田地能种出来多少粮食,关乎北方的形势,好在南方的战事有蜀中粮草。
扶苏搁下这卷书信,神色多了几分严峻。
关中半月没有下雪了,对于北方来说也是如此。
蒙恬很担忧北方的形势。
因此,敬业渠沿线的粮食能否丰收,事关上郡人心。
扶苏看完书信,目光又看向正在开挖的河渠。
辛胜提着一把长戈而来,笑道:“末将用不好公子的新兵器,末将善用长戈,可教公子。”
扶苏道:“好,有劳老将军了。”
河渠边,扶苏学着老将军的动作舞动长戈,其实长戈的动作要领很简单,只要你力气足够大,就能先一步砍倒对面。
扶苏向下一劈,长戈重重砸在地上,地上就砸出了一个小坑洞。
寒风吹过时,扶苏感受到了后背的汗水。
辛胜道:“末将还要看管河渠建设,今日就到此为止?”
“谢老将军指点。”
长戈很重,扶苏觉得明天一早醒来,自己的胳膊多半会酸痛,又活动了一番肩膀,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扶苏一手拿着书卷,一手提着笔做着记录,运土多少人,挖井多少人,挖渠又多少人。
又有快马而来,来人递上了一卷竹简,道:“公子,这是张御史让臣送来的。”
扶苏接过竹简打开一看,这上面有不少记录,老师张苍觉得距离敬业渠开凿完成,最少还需六个月,如果日夜开挖也需要四个月。
收到了老师的竹简,扶苏看向远处的田地,虽说还未到春耕时节,如今的时节依旧是寒冬,可已有人在田地里翻土了。
扶苏对身侧的田安吩咐道:“让章邯带两千人来此地驰援河渠开挖。”
想了片刻,扶苏又道:“命章邯督建临晋县河渠开挖事宜,替换御史张苍,命张苍现在就去迁民入关。”
敬业渠的开挖还在进行着,从一开始三万人,前后几次征调民夫又扩增到了五万人。
五万农民正在三百里地的河渠上开挖着,他们一次次挥动着手中木锄头,他们将一筐筐的土从竖井拉出来。
一个月过去了,敬业渠还在挖着,如今正值关中的二月,天气乍暖还寒,昼夜的温差很大,早晨的人们还穿着厚实的衣裳。
今天早晨,司马欣早早睡醒,他嘴里哼唱着不知名的调子,打开了羊圈让羊群出来,现在已有了绿草,放羊出来让它们活动活动,这些羊窝冬的时候也一直在羊圈里。
而后司马欣又拿出了不少草料,走向县府的另一侧,这里是县府的马厩,养着三匹战马,这战马是在必要时用的,用来传递急报,或者是拉马车用。
平日里,马匹就养在这里,倒也用不着。
忙完这些,司马欣又在冷风中呼出一口热气,又将县府内的地扫了扫,而后打开门,走到一条小河边,伸手捞了一些水,拍在脸上。
空气很冷,浓雾依旧在,河水正在冒着热气。
“县丞,县丞!”县里啬夫一路跑来,道:“东面来了好多人。”
闻言,司马欣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水,一路顺着小河跑去,跑了一段路之后就到了黄河边,就在黄河边,他见到了一队队的人在兵马的护送下,从函谷关方向而来。
“县丞,他们这是……”
司马欣道:“迁民了。”
啬夫一脸震惊。
迁民这种事对司马欣来说不算陌生,甚至还能说这很常见。
近年来,迁民次数也很多,司马欣并不觉得陌生。
现在公子扶苏正在主持河渠修建,大片的田地需要开垦,迁来的这些人家就是人力,有了人力就能开垦田地,迁入关中之民都能得到开垦出来的粮食,至少他们都会有田种。
司马欣一直守在宁秦县的要道口,看着这支冗长的队伍,而且他发现这些人多数都是贫民。
冗长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尽头,从早晨到傍晚,这条队伍依旧再从函谷关走来,整整一天了,这队伍竟然都还没走完。
处于函谷关后方的各县都紧张了起来,当年他们也看过这样的场面,那是当年秦国东出的时候,只不过那时候与现在是相反的,当年是连绵不绝的秦军走出函谷关,队伍长的走了几天几夜都没有走完。
现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路大军打进了函谷关,这能不让人紧张吗?
之后的几天,每天早晨都会有一队队的贫民从函谷关走向关中,而且持续了十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