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在叶诗韵看来,没必要现在就用核动力印钞这一招——这是经济已经差到了一定程度,或者有极大的战事,需要庞大的资金来支持,才能启动的经济政策。
旧党官员也屡屡给赵俣上奏章,说稳定的货币,是经济繁荣的基石,亦是民心安定的保障。
而赵俣就是再不懂经济,也知道,货币之稳,关乎国本,不可不慎。
所以,综合考虑过后,赵俣才让赵挺之负责钱法改革,而且,上面有赵俣亲自控制(实际上是让叶诗韵帮赵俣控制),下面赵俣又让赵开和张悫这两个也擅长发行货币的人才负责具体实施,加上赵挺之趋于保守的钱法改革思路,相信赵俣这一朝在钱的稳定上应该不会出现大问题。
虽然赵俣没指望钱法改革的收益,但事实就是,钱法改革也给朝廷带来了不少的收入。
另外,当初叶诗韵献得那三条搞钱策略,以及其后补充的几条经济策略,也都给朝廷带来了不菲的收益。
再加上反腐抄家搞到了大量的收入。
这赵俣才能干这么多事的同时,还有不少盈余。
值得一提的是,赵俣的香皂和玻璃现在也是大赚特赚。
不久前,叶诗韵又给赵俣出了个发行彩票的敛钱手段,以供赵俣养家。
这就使得,不仅赵俣这一朝的朝廷有钱,赵俣个人也很有钱。
与历史上的赵佶在有钱了以后就开始挥霍不同,赵俣首先下旨,减免陕西六路和河北三年的田税,其它今年受灾的地区,减免一年的田税,全国其余地区的田税全都减免两成,与民休养生息。
虽然不说全部,但赵俣也算是做到了部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见此,原本反对蔡京的激进经济改革措施的旧党,见朝廷从商人那敛财,又反哺给了农民,反对的声音立时就小了很多,他们对选择支持蔡京变法改革的赵俣也放心了不少。
而民间,虽然由于土地兼并,大部分的土地都在达官贵胄、士绅望族、豪门大户的手上,但因为赵宋王朝是农业社会,农民还是占人口的绝大多数,因此田税依旧是农民的主要负担之一。
所以,赵俣减免田税能直接让广大农民受益,减轻他们的经济压力,使他们得到切实的实惠,让他们松一口气。
而且,减田税的好处还不能落到达官贵胄、士绅望族、豪门大户的头上——他们原来也不用交田税。
顺便说一句,赵俣特意下圣旨,谁如果贪墨朝廷给农民的减免,抄家问族,刺配千里,绝不姑息。
等广大农民知道了这个优惠政策了之后,不禁对赵俣感恩戴德的同时,也对赵俣产生了不小的期待,希望赵俣能将他们从水深火热的生活中拯救出来。
面对着这样的期待,你说赵俣能去跟袁倾城过田园生活吗?
所以,赵俣收回目送袁倾城走远的目光,继续自己该走的道路……
……
第130章 日有眚
…
其实——
变法改革就是在想方设法把全国各种优质财源进行国有化的尝试。
随着中晚唐以来的变法变革,国家不再掌握土地,这也就使得,国家对于人口的掌握方式,逐渐从土地转向为收取间接税。
在这样的制度下,虽然无法很好的直接在土地政策上抑制兼并,却可以通过其它的经济政策来限制富户的发展。
而王安石变法后的赵宋王朝,便是在这种“国有化”的大框架下,又逐步将财源进行“中央化”的过程。
其根本目的同样是为了做到如汉唐一般,能在掌握核心资源后,可以最大限度地来动员全国民力,将其转化为国防力量而开疆拓土。
只是这个“中央化”与转化国防力量的度应该是多少,一直是新旧两党之间,乃至新党内部之间的路线之争。
这也是赵俣所需要衡量的问题。
所以,赵俣始终留着旧党和谏官,让他们时刻提醒自己,千万别学历史上的赵佶,把虚假的繁荣当成强大,最后死于自我膨胀。
赵俣的担忧,不是无的放矢。
比之王安石主导的新法和章惇主导的新法,蔡京则颇类似一个无限制放大器,所有的政策到了他的手上,其效果都会呈数倍乃至十倍规模的放大。
换而言之,赵宋王朝的所有变法改革,都会在蔡京手上完成从质变到量变的过程。
而巨大的成就一定会促使蔡京的欲望膨胀,他肯定希望得到更多的权力来实现自己的政治蓝图。
事情的发展,也正如赵俣所料。
八月底。
这天中午时分,东京上空忽然发生日食。
白亮的太阳渐渐变得青黑无光,而太阳的中心之处仿佛是一块黄金被融化了,金色的溶液在不断沸腾涌动。溶液周围郁郁苍苍,好像一片茫茫的水波在旋转不停。
日食一直持续到傍晚,天空才恢复正常。
这个时代的人称这种现象为“日有眚”。
“眚”就是灾难和疾苦。
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天空出现日食,意味着帝王举措失当,这是上天对帝王的一种警告。
转天早朝。
旧党谏官江公望上奏:“新君登基,切不可大兴土木,沉迷女色。夫日者,阳也,食之者,阴也。惟陛下畏天威,听明命,大运乾纲,大明邪正,毋违经义,毋郁民心,则天意解矣。”
这个江公望就是标准的旧党,他总想把赵俣往宋仁宗方向打造,特别看不惯,赵俣刚登基还不到一年,就兴建延福宫,又大收臣子献的美人,并且还沉迷女色,希望赵俣能停止修建延福宫,少花点时间在女人身上,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只会耽误赵俣成为一个像宋仁宗那样的仁爱圣君。
如今,借着日食,江公望一上来就老生常谈,把出现日食归咎到了赵俣大兴土木和一下子就又选了三百个美人充入自己的后宫上。
其实,赵俣也想过,跟大臣说,皇宫的地基有水银,自己住在那,不利于自己的健康。
可一来,这事一点根据都没有,赵俣要是妄言,再被正实没有,那赵俣可就不只是被打脸这么简单了,而是有可能失信于天下。
二来,如果有大臣问,这事是谁跟赵俣说的,赵俣还找不出来这个人。他要是真说,是张纯跟自己说的,这些大臣没准会逼赵俣赐死张纯。
三来,赵俣不住皇宫,不代表别人也不住皇宫,这要传出去皇宫有毒,让那些人怎么住得安心?
没办法,赵俣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另一边,蔡京等得就是这个机会。
见江公望终于又拿赵俣的欲望说事,蔡京出列,慷慨激昂地说道:“京于财用未尝以不足告,惟《周书》惟王不会之说。”
惟王不会的“会”,即为会计的意思,也即计算花费的意思。
而“不会”,即是说明帝王的花费是不应该如凡夫俗子一般受到限制并进行计算的。
蔡京的意思是,他给朝廷赚了这么多钱,就是让赵俣随便花的,修个延福宫算什么,收三百个美人又算得了什么,《周书》上都说了皇帝花钱是理所应当的。
自从赵俣重用蔡京进行经济变法改革以来,赵宋王朝的经济迅速扭亏为盈,赵俣现在甚至都能给百姓减免田税了。
这肯定是蔡京的功劳无疑。
蔡京也因此超过其弟蔡卞和韩忠彦成为仅次于章惇和曾布位列第三的宰执。
只是,人性之于名利的贪婪,从来都是没有止境的。
巨大的成就,也促使蔡京的欲望膨胀,使他不想再等了,而是想要现在就取代章惇,成为赵宋王朝的宰相,进一步实现他的政治抱负。
蔡京十分清楚,不管他取得多少成绩,其权力的根基都是来自于赵俣。
蔡京也十分清楚,赵俣不只器重他,也十分器重章惇,他想要扳倒章惇取而代之,并不容易。
思来想去,蔡京认为,只有让赵俣如他一样的膨胀欲望,才会让更有能力的他来取代相对保守的章惇。
而现如今,不管是内政,还是外战上,赵俣都已经尝到了甜头,蔡京相信,只需要再从经史中找到先贤背书,自然便有机会,让赵俣挣脱最后的道德束缚。
于是,蔡京就找了这句“惟王不会”。
还有,《周官》一直是王安石最推崇的经典,蔡京这也是在找王安石给他背书。
蔡京此言一出,韩忠彦等旧党官员立即就警觉起来。
苏辙更是直接出列,辩论道:“《周官》明言,“惟王不会”之适用,仅限帝王祭祀礼仪之耗费,非遍于诸般场景,岂论帝王日常诸般用度?蔡京为取悦陛下,于此等内容,蓄意略之,其心可诛!”
接下来,讲议司的官员和旧党的官员便就此争吵起来。
朝堂之上,唇枪舌剑,火药味渐浓。
讲议司的官员力挺蔡京,引经据典阐述“惟王不会”新解,称当下国势昌盛,皇帝理当享有更尊崇的待遇,不必为日常用度所拘,以彰显大国气象。
旧党官员则据理力争,认为皇帝应该节俭、控制自己的欲望,言辞愈发激烈。
苏轼、苏辙更是疾声厉色,再度强调祖宗成法与道德纲常,警告若任由蔡京之论横行,恐将重蹈历史覆辙,使朝廷陷入奢靡腐败。
曾布也面色凝重地补充:“今变法虽初见成效,然根基未稳,若此时放纵私欲,必失民心,望陛下明察。”
赵俣一直都很清醒,他深知,蔡京有能力是真有能力,蔡京和他的讲议司在政绩上也能满足自己的要求,但他们这些人的道德品行却实在是一言难尽。
这要是不抓紧了蔡京和讲议司脖子上的绳索,没有底线的他们说不准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而旧党大臣,虽然无法解决财政问题和国防困局,但他们的人品还是更靠谱一些的。
所以,在面对这种大是大非的争论时,赵俣并没有站在蔡京一边,更没有和稀泥,而是看向蔡卞,问道:“王安石如何解释‘惟王不会’?”
蔡卞虽然也是新党,还是蔡京的亲弟弟,但在蔡卞心中,王安石的地位是无人能取代的,尤其现在之争还关系到王安石的名誉。
基于此,蔡卞根本就没去看蔡京给他递的眼色,就照实说:“王荆公曾言,王燕饮酒共其计者,至尊不以有司礼法数制之,故共其计,使其不节而自制也。”
也就是说,王安石虽然同意帝王应当享有特权,但同时,在帝王将要挥霍浪费时,仍然要通过计算数额,以提醒帝王能够自我节制。
赵俣听完,说道:“王安石真乃千古明臣也。”
赵俣此言一出,既给王安石定了性,又警告蔡京和讲议司的官员应该学习王安石的人品,还安抚了旧党大臣的心告诉他们自己不会上蔡京的当的。
章惇随后带头拜道:“陛下圣明!”
旧党官员大松了一口气,难得地全都跟着章惇拜道:“陛下圣明!”
蔡京虽然失望不已,但赵俣已经表明了自己不想穷奢极欲,他要是再不识趣,没准就会自找苦吃,所以,他也赶紧带着自己的人跟着拜道:“陛下圣明!”
谁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旧党谏官陈灌,又以日食为借口,说道:“司马光者,左右以为奸,而天下皆曰忠;今章惇、蔡京,左右以为忠,而天下皆曰奸。此何理也?臣以为,以奇技淫巧荡上心,以倡优女色败君德,独操赏刑,自报恩怨,谓之奸可也……”
陈灌长篇大论的意思无非,章惇、蔡京是奸臣,就是他们带头给赵俣送的女人,又纵容赵俣建延福宫,老天才降下警示,章惇和蔡京应该引咎辞职。
这个时代的人认为,出现天变,就意味着朝政有缺失,作为总领朝政的宰相理应承担责任,要么直接罢免,要么引咎辞职。
陈灌想按照惯例,扳倒他所讨厌的章惇和蔡京,最好能给他敬佩的司马光平反。
对此,不论是章惇,还是蔡京,都仿佛没听到一般。
虽然赵俣登基以后,将经济改革这一块从章惇手上剥离,交给蔡京负责,又把旧党找回来,看着新党的变法改革,但与此同时,赵俣也全力支持章惇总揽一切以及拓边,关键,章惇十分清楚赵俣需要他镇压蔡京等人,以免赵宋王朝失控。
在这种情况下,章惇心里肯定有底,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小小的陈灌能扳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