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妙渐渐坐直身子,审视着太岁,不理他的威胁,而是正色问道:“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要什么?”
太岁声色俱厉的质问道:“别装傻,我师傅到底在哪里?当年你刺了我师傅一剑,我也身受重伤昏迷,等我醒来之后,师父已经不见了……”
说到这里,太岁眼圈有些发红,忍着激动的心情深吸口气,冷静下来。
“你们怎么能如此狠毒,连他的尸首也不放过。”
德妙沉默了下,摇头道:“我不知道他的尸体在哪里。师父带走了尸体,只给我留下一本道法,我已经有十几年没见过师父了。”
“你说谎!”太岁根本不信,气愤的大吼。
德妙镇定自若的看着太岁,二人重又陷入了僵持。
忽地,德妙粲然一笑,反问道:“我算我说谎,你又能拿我怎样?”
话音刚落,不等太岁反应,德妙猛的一拍身旁高台,强扭着身体挣扎朝下跳去,竟然趁着太岁出神的时候借机遁逃。
太岁一惊,马上起身欲追,可就在这时,身下突然弹出一个莲花形状的牢笼机关,瞬间将他倒扣其中。
“无耻!”太岁咬牙暗骂,用力挣脱,可这牢笼是德妙以防万一的最后手段,又岂是那么简单的?
太岁刚要动作,身下高台传来一阵咔咔的机关活动声,随着声音传出,地面上缓缓刺出一根根尖锐的铁刺。缓慢,却坚定的刺穿了他的身体。
这些铁刺都有一尺多长,太岁此时盘坐地上,有些刺从他腿部直接贯穿,透过身体血肉,露出空气中,另一些,却是刺进了他的身体,看那长度,显然已经刺进了内脏。
鲜血直流,只一瞬间,太岁就已经变成了血人,整个人都串在了高台上,令人惨不忍睹。
而另一边,德妙从高台上跌落,不远处洛东山早有准备,跃身而起,在半空中就接住了她,两人也不说话,到了这个时候,德妙也忘了那些一直不舍的金银财宝了,被洛东山抱住后,马上焦急道:“快走。”
事实上洛东山根本不用她吩咐,刚接住她时就已经转身朝山下逃去。
瑶光虽然一直紧张台上太岁,可却时刻分出一丝注意力,盯着洛东山,以防他找机会逃走。
但当太岁陡生变故,被笼子关住时,她瞬间被惊呆了,哪还记得什么洛东山洛西山的。
“站住!”等德妙和洛东山要逃走,她这才反应过来,当下大叫一声,就双目赤红的冲上去,拦住了二人。
洛东山见状不由皱眉,他与瑶光交手两次,自然知道对方的难缠,当下德妙放下,沉声道:“你快跑,我来挡住她。”
德妙知道若没有自己拖累他更容易脱身,于是也不犹豫,匆匆的一点头,就动身朝门口冲去。
瑶光一侧身,就要拦住她,可洛东山却唰的一声拔出腰刀,朝瑶光砍了过去。
无奈,瑶光只能放过德妙,取出降魔杵,与洛东山斗在了一起。
“仙姑……输了?”
信众们看到这些状况,先是一怔,本来还有人想说些什么,可看到瑶光和洛东山已经打起来了,都是神色大变。再看到高台上太岁的凄惨模样,更是一个个脸色发白,哪还顾得上什么仙姑仙叔的,惊叫一声,纷纷四散逃跑。
“杀人了,杀人了!”有人高叫,场面一片混乱。
而趁着这股乱劲儿,德妙却不知何时换了身便装,从角落里又出来了,低头混在人群中,随着人群朝山下逃去。
第64章 盛名累人
七星观大门紧闭,柳随风和县丞捕头三人正站在门前倾听着门内的状况,忽然里面传来了大声喧哗声,捕头立刻将耳朵贴在门上倾听,很快有些紧张的转头说道:“里面好像出现了什么变故,好多人都在乱跑,说着杀人了什么的。”
“杀人了?”县丞和柳随风脸色都是一变。
县丞担心的是百姓若有死伤,自己恐怕要担上责任。
而柳随风却是担心太岁杀了德妙,或是被德妙所杀,不管是哪样,都不是他想看到的。除了太岁,他更担心的是瑶光,万一她又狂化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紧,当即对站在门口的人喝道:“让开!”
县丞见状,马上明白这位柳大人是准备强行撞门了,赶忙站到了门前拦住了柳随风,哀求道:“柳大人,再等等,再等等!这样贸然进去怕会引起民变,还是等那位道长传信了再动手吧。”
“让开!再不然就来不及了!”柳随风神色焦急催促道:“万一里面真在杀人,你挡着我,就不怕死更多人吗?”
县丞一愣,脸色大变,想到那种可怕后果,他腿都软了。
一旁捕头见状赶紧上前拉开了他,给柳随风让开了地方。
柳随风此时也没心思跟他们罗嗦,双掌朝大门用力一推,一股内力顺着大门透去,只听“咔嚓”一声,竟然隔着大门震断了门闩。
“隔空打牛!”捕头是个识货的,见此不由骇然。
可柳随风现在哪有工夫跟他解释,这不过是用了巧劲让大门和门闩碰撞,与传说中的隔空打牛神功根本风马牛不相及。
震开大门后,柳随风一马当先的冲了进去,县丞这时也回过神了,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一捕头,紧随其后进了大门,捕头朝身后一挥手吩咐众衙役:“都跟上!”
一进了道观,见到处都是混乱的状态,柳随风脸一沉,转头对捕头下命令:“分出一部分人维持秩序,其他人去追德妙,注意别让她混在人群里逃了,还有,德妙那些徒弟也别放跑了。”
之前被柳随风的“神功”震住,捕头此时对柳随风那是打心底里崇拜啊,闻言立马一抱拳,大声道:“属下领命,绝不会让这妖妇和她的同犯逃走。”
说罢,他转身一挥手,分出一半人,带队离开。
柳随风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感觉这个捕头好像语气与之前有些不同,不过此时他没时间多想,转头又对身旁县丞吩咐道:“你立刻疏散百姓,收拢伤患。再派个人去请郎中,碰到有严重伤势的百姓,就地救治。”
县丞一拱手,道:“下官领命。”
等县丞带人离开,柳随风这才抬头四处打量,远远的看到瑶光好像在与一人交战,他马上身形一动,顾不得惊世骇俗,施展出轻功,整个人如同一阵轻风,顺着台阶外面的山沿飘了上去。
他走得急,没注意到,捕头领了他的命令,并没有马上开始抓德妙的徒弟,而是派人堵住下山台阶,直接把所有人都包围住,然后一个个检查,没问题的放行,有问题或是有嫌疑的直接扣下。
换在平时,捕头这种粗暴的手段必然会迎来反弹,毕竟谁也不愿被人当成罪犯。
可现在不同,这些信众香客之前以法不责众为口号,挡住了公人办案,结果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若现在再惹出是非,恐怕法不责众也不管用了,官府一旦认真下来,谁也没好果子吃。
于是,出乎意外的,这些信众香客们都很配合,毕竟谁也不傻,之前还可以说是无知者无罪,现在再得瑟,那就是自己找事儿了。
可他们是聪明了,人群中德妙却是苦了。
本来按她所想,和之前在太岁的幻境中所经历,这些香客只要一乱起来,根本就不是几个衙役能拦得住的,到那时自己应该很容易就混出去。
可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既然不能跟着人群混出去,那就只能走后山小路了。
德妙心里有了决定,开始小心的挪动脚步,准备折返山上。
可她聪明一世,却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此时人流如河,滚滚而下,别人都是顺流而下,偏偏她一个人逆流而上,这是何等的显眼?简直比此地无银三百两还要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这一动,马上吸引了捕快们的注意力,几乎是她刚一有动作,捕快们和捕头就同时朝她看了过来。
老话说得好,人怕出名猪怕壮,说得就是这种时候。
换个普通人,就算吸引了注意力也没人能认出来,可偏偏德妙大名鼎鼎,整个泰安府,不管是百姓,还是公人,几乎一百人里有九十个都能认出她的。
捕头捕快们一看到她,眼睛都是一亮,差不多是异口同声的大喝一声:“德妙,你站住!”
“哗!”德妙的名字一出,就见本来拥挤的山路瞬间分流,让出了中间一条小路,所有信众和香客都同时转身,回头,目光灼灼的看向德妙。
俗话说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德妙以往做法事,虽然也是万众瞩目,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她心底发寒,以及……呃,尴尬。
她现在打扮的与一个普通妇人没什么区别,甚至胳膊上还挂着一个篮子,里面摆着一堆水果。
这打扮其实很寻常,但在德妙心里,这种打扮却非常丢人,好像做久了仙姑,真正成为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姑了一样。甚至她本来若快步而逃,被人群挡着,还真有一线机会能逃上山,可现在被千百双眼睛看过来,她也不知是脑子里哪根弦儿不对了,突然觉得很尴尬,很丢人,一时间竟没好意思迈步逃跑……
当然了,她这番心理活动没人知道,别人看到的只是她被揭穿身份后突然僵住,然后扔掉了手上篮子,好像是认命了一样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直到捕头上前一把扣住她双手,这才有站在近处的人,隐约从她眼底里看到一丝惊慌之色。
第65章 终有一死,何时为终?
另一头,柳随风施展轻功顺着山沿而上,刚一赶到大殿前,正好看到瑶光一棒槌狠狠的轮在洛东山身上,将他砸得倒飞而去。
他大吃一惊,一时没急着上前,而是远远的先看瑶光眼睛。
见她眼神清明,虽然透着怒气,但却并未失神,也没充血,这才松了口气走过去。
洛东山被打飞,整个人撞在大殿墙上,像是一块破麻袋一样软软滑下,堆在地上,虽然生死不知,可柳随风只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判断——胸口至少断了十根骨头。
这人没救了!
柳随风摇摇头,转头看向瑶光,见她又想冲上去,柳随风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拉住她胳膊,大叫一声:“瑶光!”
瑶光此时虽然没狂化,但也已经到了狂化边缘了,突然被人拉住手臂,马上本能的反击,抬手一棒子就轮了下来。
好在柳随风也有准备,身形一动,绕到瑶光后背,抬手一指点在瑶光右侧颈部的麻筋上。
瑶光只觉脖子一麻,半边身体发僵,手臂一阵无力,“哐当”一声,降魔杵掉在地上。
柳随风很生气,制住了瑶光后,转到她身前,抓住她的肩膀看着瑶光双眼,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瑶光,你冷静点,不要忘记你的身份!”
瑶光愣了愣,抬头看着柳随风,与柳随风对视一会儿,逐渐从疯狂的状态中渐渐的清醒。
不过她并未说话,反而抬手“啪”的一下打掉柳随风的手,面无表情的越过他,一步步朝他身后高台走过去。
柳随风皱眉看了她一眼,不过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就见高台上,太岁奄奄一息的被困在牢笼里,不由大惊,连忙跟上去。
瑶光一步步走上高台,太岁听到脚步声,勉强抬起头,看着她,突然咧嘴露出微笑,断断续续的道:“放……放心,我……没事!”
看着牢笼里的太岁,瑶光面无表情,也不说话,伸手握住铁栅栏,一用力,竟生生的把笼子掰弯了。随后她又将着地面上冒出的锋利尖刺或拔出,或拗断。
柳随风在武瑶光身后,看着太岁惨烈的遭遇,瞠目结舌,叹息一声,有些不忍看,也理解了之前瑶光为何那么愤怒。
很快,瑶光将所有的障碍物清除,在太岁身边蹲下,泪眼婆娑的看着太岁。太岁身上到处都是穿透身体的尖刺,鲜血殷殷,如此模样,怎么可能没事,除非他是神仙,必死无疑了。
瑶光惶然地看着,有些手足无措。柳随风走到二人身边,神色凝重看了眼太岁,眼睛也有点发红,见瑶光犹豫着想拔出太岁身上的铁刺,马上伸手阻止:“别动他,会死的!”
太岁抬头,看他一眼,咧嘴一笑,有气无力的道:“人,终究是要死的。”
太岁这句话,其实大有玄机。只是这个秘密太过重大,就算至亲,也未见得就可以毫无保留地说出。虽说三人曾共度生死,但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只说了这么一句看似明了,实则暗藏深意的话。
瑶光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像止不住的长河,奔涌而下。
太岁奄奄一息,却还努力打强精神,对她挤出一个笑脸:“以后……我再也不会跟你拌嘴怄气啊,也不会……笑话你是暴力女了,你……该开心才是。”
瑶光哭的更伤心了。
太岁伸出手,想要帮瑶光拭泪,又好像想摸摸她的脸颊,喃喃自语:“哭什么,你……哭起来,就……不好看啦……”
瑶光哭得更凶了。
太岁的手指刚刚触及瑶光的脸庞,就软绵绵地垂了下来,眼中神色慢慢消散,变得暗淡无光,紧接着,眼皮垂下闭目死去。
“太岁!”瑶光看着太岁这个样子,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