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阳的微笑中带了几分得意:“承让。”
男人咳嗽了几声,然后跟开阳辩驳道:“但……典籍里的确如此记载,想必史官们总不会胡乱编造吧?”
开阳笑了笑,脸上有几分不屑:“史官又不是工匠,他们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向来只能照猫画虎的记录下形状,而无法描绘具体的机关运作原理。你说你严格照着他所记录的模式制作,结果能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吗?”
男人被逗笑了,咳嗽两声问道:“那你说,如果想要做出真正的木牛流马该如何做?”
开阳抚摸着那木牛流马,傲然的说道:“首先要忘掉典籍中所记载的木牛流马尺寸和规制,然后把自己当成诸葛武侯,考虑你所需要的机械是用于解决什么问题的,重新设计一套真正的运输工具。”
开阳转过头,对男人感慨的说道:“那大概才是最接近事实的东西。”
男人被震撼在了原地,久久没有回话。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打量着开阳说道:“你说这么多话,只为了让我接下你的生意?”
开阳微微一笑,神态自若的回答:“我只是见猎心喜,胡乱说几句。若足下闻弦音而知雅意,那是知音。若足下不以为然,损失在你,也不在我。”
男人带着笑意的看着开阳,目光中露出赞赏之意:“你很自信。”
开阳毫不谦虚的接受:“谢谢,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男人开怀大笑起来,接过了开阳手中的图纸:“这般有趣的客人,我还是头一回遇到。”
开阳有些惊讶的说道:“你接我的委托了?”
男人点点头,朝开阳笑道:“我不但接了你的生意,还想请你喝茶,不知姑娘是否愿意赏光?”
开阳微微一愣,跟男人的眼睛对视之后,点头同意:“荣幸之至。”
二人相视一笑,男人束手延请,引着开阳来到后园。
“姑娘请坐。”男人引着她走到一颗高大的梧桐树下,树下摆着一个石桌,几张竹椅。
两个人面对面的坐着,男人笑了笑,拿起桌上茶具开始煮茶,开阳坐在一旁静静欣赏。
开阳四顾观赏,欣然赞叹:“看门户毫不起眼,想不到后院里竟别有洞天。”
很快茶沸,男人提着壶柄倾浇二人茶碗,用竹镊将二人茶碗一一翻转,等洗过后重又倒满,这才将茶推到开阳面前,微笑道:“试试。”
开阳捧着茶碗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他:“惠山泉?”
男人有些惊讶,点点头,微笑的看着开阳:“茶如何?”
开阳捧着碗,继续细细的品了一口之后放下,由衷的赞叹道:“木兰沾露香微似,瑶草临波色不如。”
男人笑了:“诗不错,只可惜不是蒙顶。”
开阳愣了下,端着茶碗费劲儿的思索着:“茶汤比阳羡茶青,茶香比顾渚紫笋浓,茶形似蒙顶石花,但清透之感的确犹胜……”
抬眼狐疑的看着他,开阳疑惑道:“总不可能是小龙团吧?”
男人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掩口咳嗽,等咳嗽过了之后才扶着茶桌面有得色的说道:“总算难倒你一回了。”
开阳也不气恼,坐在他对面笑眯眯的说道:“还请赐教。”
男人自己拿了茶叶罐过来,挑出一些给开阳看,就见茶碧而润,形如弯月:“其实你说的都对,我之前喝茶,觉得诸味妙则妙矣,只可惜太过珍惜,难以日常饮用,于是便在顾渚山一带寻了一块儿茶园,自种自制,花费数年,终于做出了这种可以勉强入口的茶。”
两个人研究了一阵茶叶,开阳眼带笑意的抬头去看他:“勉强入口,这也太自谦了吧。”
男人也笑着看开阳:“我不像是某人,无法如此坦荡荡的自夸。”
开阳坐直了身子,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也并不是自夸的人,只是遇到有些人,便忍不住放肆了。”
男人看着开阳,目光温柔:“我知道……我也不是爱请人喝茶的人,但遇到有的人,便情不自禁的请了。”
两人对视,然后一起笑了,一股淡淡的默契从二人心中生起,自然而然,好像相识多年的老友重逢,亲切而合拍。
开阳笑过之后,突然正色的问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有些泛苦,撑着桌子懒懒散散的说道:“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你我者,不过蜉蝣,又何必通名道姓?”
开阳不以为意的笑着接道:“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当歌其歌,咏其咏,铭记所记,忘其所忘。否则日后回想起来连个称呼也没有,岂不遗憾?”
男人有些吃惊的看着开阳,长久的凝视着她,目光里逐渐变得温柔而温暖。
他举起茶杯,向着开阳礼敬道:“在下孟冬,请教姑娘芳名。”
开阳微微一笑,从洗茶碗的水盆里蘸了蘸水,然后在木桌上一笔一划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我叫乔玉!”
孟冬眯了眯眼睛,一脸赞赏:“山有乔木,比德如玉!”
……
第119章 红袖招
开阳推开门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孟冬随在后面,同样一脸微笑。
开阳站在门口,回身微笑道:“貌似由始至终,孟兄都未看过我的草图?”
孟冬自矜地一笑:“不需要,乔姑娘只管按约定的日期来取东西便是了。”
“孟兄终于忍不住自夸了。”开阳挑了挑漂亮的眉毛,促狭的笑道。
“近墨者黑嘛。”孟冬爽朗地一笑。
开阳莞尔,摆摆手,举步走开。
孟冬捂唇咳嗽几声,看着开阳渐渐走远,这才转身走回室内。
这人,倒是有趣!
开阳脸上带着笑意,缓步而行。
忽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叫道:“乔玉!”
开阳一怔,转身看去,就见孟冬小跑着追了过来。
开阳眨眨眼,促狭笑道:“怎么,孟兄可是看过了图纸,觉得自己做不来?”
孟冬一笑,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这罐茶叶,送给你。”
开阳惊喜的接过了茶叶,想要跟他说些什么,孟冬却忽然弯着腰咳嗽了起来,开阳赶紧上前扶住孟冬,抬手轻轻给他拍背。
孟冬一边咳嗽,一边摆手示意开阳:“没……没事,老毛病,刚才跑急了便又犯了。”
开阳看着孟冬好不容易才止住的咳嗽,有些担忧的劝道:“最近天气多变,你得多注意点身体啊。”
孟冬苦笑着摇头:“我这是胎里带来的毛病,治不好了。”
开阳看着孟冬,担忧的皱起了眉头:“我认识一位长辈,医术很是高明,要不然我为你引荐一番?”
孟冬摇头苦笑:“不必了,我从小到大看遍名医,见得越多,失望便越大,到最后自己也想通了,福祸在天,生死有命,还是不要强求了吧。”
开阳看着孟冬灰心的样子,想要说话,却又不知道如何张口。
见开阳担忧的样子,孟冬心里一暖,笑的倒是豁达了许多:“我这人生平少有遗憾,今日遇到你,却非常遗憾我们同在一个城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到如今才认识……真是错过了好多时间。”
开阳听着这话忍不住笑了,回答他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孟冬大笑,然后一边咳嗽一边摇头:“我也想啊,只是最近要回老家,替你做好这件东西,我就得回家了。”
开阳听着这话,面上露出了失望遗憾之色,紧接着,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惊讶的模样:“你要离开汴梁了?孟兄如此本领,我还想……”
“还想怎样?”
“我还想引介你加入北斗司呢。”开阳犹豫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孟冬讶然:“北斗司?原来姑娘你是北斗司的人?”
开阳颔首:“正是!”
孟冬恍然:“难怪姑娘对于木牛流马的认识,还要高明于这里许多匠人,久闻北斗司汇聚了众多奇人异士……”
开阳莞尔一笑,打断他的奉承:“在你孟兄面前,我可愧不敢当了。孟兄可愿加入北斗司?”
孟冬犹豫了一下:“北斗司,令人向往。能与姑娘共事,更是孟某的荣幸。只是……行程已定,这趟老家,却是必须要回的。”
开阳有些失望:“那……孟兄还会回来吗?”
孟冬蹙眉:“这个……总要请得家中长辈允许。不过我想,能为朝廷效力,家中长辈会同意的。”
开阳有些不舍:“孟兄这样一身本领,不能为国效力的话,实在可惜了。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孟冬爽朗的笑起来:“相遇是缘起,相识是缘份,能否再遇,能否加入北斗司,还看我们彼此的缘续,姑娘不必过于执着。”
开阳见状也笑了,反问道:“那么……你说缘分是天注定吗?”
孟冬摊手:“若一切都是老天注定,那我们活的该多么无趣。”
开阳也笑了:“既然缘非天注定,那我以后要常来了,靠自己的努力争取再见的缘份。”
孟冬叹了声气,跟开阳拱了拱手之后,沿着原路返回。
开阳站在原地目送他返回,孟冬沿小巷走出一阵,又回首向她挥挥手,开阳微笑着挥手回礼。
“缘分……”想到这两个字,开阳脸上突然涌上一丝红晕,娇媚若滴。
“缘分……”或许是心有灵犀,孟冬也同时想到了这两个字,脸上却笑得苦涩。
……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红袖招是一家青楼,而且是一家非常有名,名气大到连大宋之外的胡人契丹人,甚至南洋来客都听说过的一家青楼。
红袖招很大,前后左右全算上,共有三楼、四院、五十六园,每一楼每一院每一园,都各有特色,风格迥异。
有豪放大气的,有庄严优雅的,有仙灵剔透的,亦有富丽堂皇的……
就好像女人一样,每一个女人,都各有特色,有的神秘,有的纯净,有的娇艳如花,有的超凡脱俗。
总之,只要男人进了红袖招,只要舍得花钱,无论喜欢什么口味,都一定会称心如意的姑娘倾心伺候。
红袖招很大,占地足有五十多亩,可想而知,这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之中是何等惊人?不说那些园子,楼阁,仅这块土地,若其主人愿意出手,顷刻间就会收入惊天的财富。
可奇怪的是,偏偏如此奢华的所在,在京城的青楼楚馆中,却只能算是二流。
二流的地盘,二流的姑娘,二流的酒宴,二楼的歌舞……
当然,若有人笑话红袖招水准不够,对其不屑或是鄙视,却又是大错特错。若是有熟识的行家里人,春闺常客,自会告诉你,这才是真正的人间天府,旖旎之乡。
有人要问了,红袖招再好,不也只是二流场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