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消息之后,老朱立刻召集了文臣武将,讨论这件事情,就连几万苗兵都放在了一边。
不是别的,老朱对天完高歌猛进的势头,已经惴惴不安了。
“大家请看地图。”朱升担负起讲解战略态势的任务,他面色凝重,向大家介绍,“天完的根本之地在江汉之间,如今他们已经夺取了湖广,江西的大部分地区。通过湘江,灵渠水道,天完的兵力可以深入岭南。在东边,他们染指吉安,图谋赣州,等于把赣江水道也拿在了手里。如果他们全力向南,岭南之地,则悉数落到天完手里,到时候他们再攻取八闽之地,就等于把我们围困在了江左,断了我们的发展前途。”
众人紧紧盯着地图,情况的确如此。
朱元璋的地盘大致在后世安徽,苏南,江西东部,浙江西部这块……从人口密度,富庶程度来看,也就比张士诚的苏杭稍微差一点,也是天下间顶好的富庶之地。
不过老朱也有一个问题。
朱家军攻占了诸暨,截断了张士诚南下的路,就等于是把张士诚关在了笼子里。
可若是天完放手南下,夺取岭南,反过来吞了福建,也就把朱元璋锁进了笼子里,从战略态势上看,非常不利。
天完雄踞长江中游,占据九省通衢之地,优势实在是太大了。
尤其是当刘福通扛住了元军主力之后,天完向四面八方的发展空间,全都打开了,再也没有阻碍。
他们甚至已经酝酿那进军巴蜀了。
如果真的这么下去,天完就能凭着几倍于老朱的地盘,活生生耗死朱元璋!
光是看向地图,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就让朱家军的文武感到了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实在是太恐怖了。
“上位,既然如此,咱们不是先下手为强,趁着天完立足未稳,全力向西,跟他们拼了!”徐达提出了建议。
老朱眉头微皱,“咱们和徐寿辉、倪文俊等人到底不一样,新夺取的府州还没有彻底消化,均分田亩,铲除豪强这些事情还没落实完毕。尤其是张士诚,他现在还可能跟咱们刀兵相向。此时就全力向西,咱只怕会后患无穷!”
徐达也闭嘴了,的确,内部整合没有完成,外敌的状况没有摸清楚。
随随便便就动兵,完全不是朱家军的风格。
真的跟天完一样,只顾着吞并土地,扩大地盘,朱家军还真未必是经验丰富的天完的对手,更何况身边还有一只恶犬张士诚!
朱升沉吟道:“上位,其实当下就好的办法,就是有人能拖住天完……奈何眼下只有分守云南的把匝剌瓦尔密有这个实力,奈何他又是元廷的梁王,只怕不会给咱们出力气。”
这时候贾鲁说道:“就算把匝剌瓦尔密愿意出兵,也很难帮上忙,毕竟云南道路险阻,地方贫瘠,根本没法支应几万大军远征。”
大家思来想去,就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苗兵,如果能在湖广和岭南之间,出现一支强兵,牵制住天完的一条腿,朱家军的压力顿时就小了。
而且朱家军可以首先攻击陈友定。
拿下了福建,有了港口,有了船队,就可以进军两广。
到了那时候,就不是天完包围朱家军,而是朱家军搞出了一个大纵深,去攻击天完了。
在历史上,朱元璋根本无瑕施展大战略,他好不容易在江南打下了根据地,就面临着两边夹击,拼了老命,才灭了陈友谅,击败张士诚。
诸如方国珍,陈友定,广西,云南,这些地方,都是老朱立国之后,大军北伐,然后才分兵进攻,一扫而光的。
在明朝建立之时,掌握在老朱手里的地盘,还真不是那么多,占据巴蜀的明玉珍的大夏国,一直到洪武四年,才被老朱灭掉。
而如今因为张希孟的关系,朱家军的势力发展,比历史上快了很多,同时因为均分田亩的主张,也遭到了更多的阻力。
得失之间,还是收获更多。
但是毫无疑问,遏制天完,已经成了朱家军必须解决的难题。
“这么看,就只有寄希望张先生,他能把那几万苗兵改造好了,咱们就能在天完的后方烧一把大火!”
老朱说出了想法,在场的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张希孟的本事,他们是清楚的,可问题是就算张希孟再有本事,这可是几万人,而且还是风俗习惯,全然不同,甚至连语言都不通的苗兵。
让他们为朱家军效力,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
哪怕向来看好张希孟的贾鲁和朱升都忍不住摇头。
这事太难了。
可就在大家伙都摇头的时候,出了一件事,让大家伙又一次震撼到了。
说起来这事也不复杂,就是在双方表演节目的时候,有一个苗兵,提着刀,冲上舞台,要杀了吴大头!
所幸咱们吴千户经验丰富,见到情况不妙,赶快跑了,护卫的士兵也急忙上来,拦住了那个苗兵。
吴大头是没事,但是震撼却刚刚开始!
毕竟有些东西,有些感受,是能超越文化,在不同人群之间,产生共鸣的……比如那个满头白发的可怜女子,就触动了许多苗兵的心。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是横征暴敛,不懂贪赃枉法,不懂竭泽而渔……但是他们看得明白那一头白发!
头人老爷压榨逼迫,把人活活害死,逼得长辈,一夜白头。
这种事情,在苗寨并不少见。
那个要杀吴大头的苗兵,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从悲痛中清醒过来,台上演的是戏,不是真的!
是啊!
不是真的!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演得那么真?就跟我家里发生的一模一样!
我娘就被人逼得一夜白头啊!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终于,有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因为那些头领压榨盘剥,因为他们不把田丁当成人看!
要想变成人,就要拿起武器,推翻头领的控制,拿回属于自己的田亩土地,解救家人,活出尊严!
当戏曲照进了现实,心头的锁打开了,千百年积累的隔阂消失了。
刘伯温,宋濂,还有许许多多的朱家军官员,终于能深入到苗兵中间……诚如张希孟所预料的,一旦把道理说通,苗兵迸发出来的斗志,简直让朱家军都瞠目结舌。
足足有两千多人,其中差不多一半都是姓杨的,被他们从军中揪出来,控诉罪行,声泪俱下。
张希孟长出了口气,总算是成功了。
可就在他准备向老朱报喜的时候,杨正仁几个却是受不了了,朱家军解除了他们的兵权,也不给一个说法,苗兵不是你们能控制的。
这帮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苗寨,从小就是我们家的奴仆,又怎么会听朱家军的话?
你们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还是让我们去统领苗兵吧。
许是长时间没有动静,让这几个人产生了强烈的误判,竟然向张希孟提出了要返回军营的想法。
面对几个一心求死的家伙,张希孟还能说什么。
正好是公审的日子,让你们也好好感受一下吧!
杨正仁,杨通泰,杨通知……他们信心满满,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返回了军营。
瞧着吧,朱家军奈何不了我们!
只不过这几个人进入了军营,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空气中都弥漫着杀机,那些士兵看他们的目光也变了,不再是惶恐和服从,而是带着强烈的愤怒。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杨老将军,你们几个都是苗兵大将,根据弟兄们的说法,军中出现了许多不平的事情……你们也听听大家伙的心声,看看案子怎么处理吧!”
张希孟淡淡说道,让几个人坐下。
可杨正仁眉头紧皱,“张相,他们懂什么,只会胡说八道,还是不要麻烦张相了,交给我们,我们就能处理好……”
“当真?”
“真的,我们一定会秉公而断的。”
杨正仁的话音还没落,就有愤怒的苗兵站出来,大声怒吼,“你胡说!我们不会相信你的!我们也是堂堂正正的人,不是你们的奴仆,不是!”
瞬间苗兵爆发了,排山倒海的怒火,直冲着几个高高在上的人倾泻而来……杨正仁都傻了,这帮卑贱的东西,都疯了吗?
“张相,他们,他们以下犯上!目无王法,全都该严惩不贷!”杨正仁愤怒大吼,可惜的是,他完全没有摸清楚情势,还在像昔日一样,作威作福。
张希孟淡淡一笑,“是吗?我怎么觉得是罪有应得啊!”
第二百二十四章 张士诚看戏
张希孟的一句话,几乎让杨正仁等人差点崩溃。
“张相,我们,我们投靠朱家军,是看重朱家军的仁义之名,你们却反复无常,会,会让天下人心寒的。”
张希孟翻了翻眼皮,认真想了想,貌似有道理,只不过要维护朱家军的仁义之名,就该包庇你们吗?
张希孟起身,走到了一个刚刚最激动的苗兵前面,笑呵呵道:“来,你说说,什么才算仁义之师?如何才能不让天下人心寒?”
士兵怔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切齿怒道:“他,他就没把我们当成人!”士兵伸手指着杨正仁,眼珠子通红,“我,我哥哥被他们老爷抓走了,活活累死,他们,他们就赔了一只羊。我们田丁连牲畜都不如!”
张希孟一笑,突然又对杨正仁道:“杨老将军,你看这些苗兵算不算人?你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部下?”
杨正仁脸色苍白,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这是掉进坑里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朱家军竟然鼓动下面的人造反,简直用心险恶,其心可诛!
“张,张丞相,我们苗人有苗人的规矩,几百年来,约定俗成,这也是天意。”
杨通泰也急忙道:“没错,汉人按照汉人的习俗生活,苗人按照苗人的习惯过日子,张相似乎没必要费心思。”
张希孟哈哈大笑,“你们两位有一点说错了……我讲的不是汉人的规矩,而是人的规矩,我的这一套也不只是针对汉人……别不华,你是蒙古人,你怎么看?”
这时候从人群边上,别不华大步走出来,他这些日子,协助张希孟,处理苗兵的问题,跑前跑后,很是尽心。
此刻他挺身而出,“诸位苗家弟兄,我们蒙古人入住中原之后,也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江南汉人的一条性命,也就是一头驴而已。结果元廷倒行逆施,天怒人怨,红巾军兴起,驱逐胡虏,大元江山,覆亡在即。”
“所以要我说,不论何人,都不该把人当成牲畜,谁这么干了,谁就会遭到无数百姓的反对!我是蒙古人,可我也知道,当朝的那些人,能把汉人当成牲畜,也能把蒙古人当成牲畜。只不过等级不同罢了。要想真正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就该推翻元廷,恢复中华!”
“大家伙要听明白了,朱家军说的是恢复中华,不是恢复汉人天下,中华代表诗书礼乐,华夏衣冠。代表的是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代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道理,我相信大家伙都能明白吧?”
……
“明白!我们都明白!”
立刻有苗兵跟着怒吼,这些日子的不断宣扬,加上不分昼夜的戏曲表演,产生了强大的效果……压抑在心中的苦水化成了滔天的怒火,全都对准了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如果不是有朱家军保护,甚至有人想扑上去,把杨正仁等人都给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