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陈友谅很想赌一把,赌倪文俊不敢杀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倪文俊居高临下,一语不发,汗水从陈友谅的脸颊流下来,渐渐的,竟然成了两个水洼。
陈友谅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他几乎撑不住了。
而就在这时候,倪文俊突然哈哈大笑,竟然站了起来。
“老陈啊!你听谁说的,咱要投降狗鞑子的?兵不厌诈,你难道不懂?”
陈友谅大惊失色,忙磕头道:“末将糊涂,的确不懂,请大将军指点!”
倪文俊大笑道:“现在刘福通北伐,俺假意和元廷往来,是安抚元廷,让他们一心跟刘福通斗,咱们则是放手顺江东流,直取应天,灭了朱元璋,懂了吗?”
“懂!懂了!大将军神机妙算,末将惭愧!”陈友谅几乎五体投地,心怦怦乱跳。
倪文俊看了看他,又看看同来的张定边,哂笑道:“你们竟然都不信俺,还杀了宽彻普化的家人……不过杀了也就杀了,俺也懒得和元廷耍手段了。传令下去,告诉全军,咱和元鞑子势不两立!”
倪文俊用力吸口气,“再有,陈友谅擅自杀俘,免去你在江西的官职,暂时驻守黄州,就这么定了吧!”
陈友谅立刻磕头,而后恭恭敬敬,从大将军府退出来,张定边跟在身后,他还有些不服气,替陈友谅冤屈。
倪文俊的话明明是扯谎,凭什么夺了陈友谅在江西的兵权?
“元帅!你不要灰心,我会想办法,跟丞相说……”
没等张定边说完,陈友谅一伸手,拦住了他,原本还惶恐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什么倪蛮子!倒也寻常!”
陈友谅一扫方才的颓唐……倪文俊不敢杀他,就已经是输了。后面说那么多废话,不过是给自己找补面子罢了。
说一千道一万,这一次还是倪文俊输了。
他想忤逆上面,结果却被手下打了嘴巴子,还不敢对部下怎么样……从洪都到黄州,貌似还离着天完都城更近了。
看起来咱们天完的传统,就是以下犯上!
有了这一次,就会有下一次。
而下一次咱一定准备更充分,态度也会更强硬!
倪文俊,你给我等着。
而此刻的倪文俊正下令把看守俘虏的将领全家处死,你看不住别人全家,你的全家也别活着!
……
天完内部的这一点波澜,看起来毫无波澜,只是陈友谅镇守黄州,倪文俊亲自率领大军,沿江而下,进入江西,有跟朱元璋决战的架势。
但正如陈友谅所想,下克上的种子,已经在天完种下了。
原本徐寿辉就不是什么强势天子,现在各路大将又暗流涌动,波诡云谲。暂时的平静,只是为了下一次的爆发,积蓄能量罢了。
只等时机成熟,一下子炸裂,炸个飞身碎骨,天崩地裂!
虽然天完整体状况还好,但是江西的战场却是情况糟糕了许多。
就在陈友谅离开的这段时间,可以说整个战局都急转直下。
洪都位于赣江东岸,临水而建,由于守着赣江巷道,商贸繁荣,客船往来不绝。
洪都城池虽然不大,但是光城门就足有八座,另外还有水门。
这么多的城门,就意味着难以防守,处处都是破绽。
因此胡廷瑞见朱家军没有立刻攻城,他把精力都放在了加固城墙上面,甚至在抚州门内侧,修筑了瓮城,抵御朱家军。
“当真是一座坚城啊!”
朱元璋领着张希孟看过之后,不由得发出了赞叹,他突然笑道:“张先生,你说要是咱们拿下了洪都,又该怎么守城?”
张希孟微微一怔,“请主公指点。”
“咱会先拆了西边临近赣江的城墙。”
“为何?”张希孟好奇道。
朱元璋一笑,“咱在金陵的时候,就观看过江水起落,洪流滚滚。如果赶上雨水充沛,河流暴涨,再用大船载着兵马,就可以瞬间登城,到时候还拿什么守城?”
张希孟忍不住点了点头,老朱的想法的确高明,不过就算拿下了洪都,估计也不是自己守城。他不由得看了看跟在老朱身后的朱文正和李文忠,发现这俩人听得都很仔细,张希孟忍不住点了点头。
“主公高见,只不过我们攻城,却是不需要越过赣江,相对容易许多。”
朱元璋点头,“没错!其实这个情形让咱想起了当初的濠州,彼时濠州背靠淮河,咱负责驻守西门,面对的也是元廷主力,贾老大人可是给咱玩了不少花样啊!”
想起曾经的战斗,朱元璋越发有了兴致,就对张希孟道:“先生可记得,那时候咱还是第一次见过吕公车,还幸亏是你认出来,不然濠州危矣!”
张希孟忍不住笑道:“主公客气了,其实以主公的勇武,保护濠州,没有什么难的,臣不过是锦上添花。要说当初,臣倒是觉得那些回回炮更可怕!假如不是元廷催促,从容布置,发挥回回炮的杀伤力,早晚有一天,能把濠州轰开!”
朱元璋深以为然,因为彼时濠州虽然也有些回回炮,但都是元军留下来的,他们还不会制造,如果硬拼消耗,肯定会失败的。
只可惜元廷不信任汉臣,又缺少粮草,支撑不下去。到了高邮之战,就连蒙古人也不相信了……
朱元璋微微一笑,“是啊,当初的事情,咱们也说不好,不过到了今天,咱们似乎可以验证一下!”
张希孟微微吃惊之余,又生出了一丝丝的期盼……原来就在朱家军从容修城,封锁洪都的时候,一批最新制造的回回炮又送来了,不光有炮,还有更多的火药,开花弹。
以如今朱家军的粮草储备,物资供应,士兵训练,确实可以把当初贾鲁没有执行下去的方略,彻底做下去,再无掣肘意外。
“真是没有想到,咱们竟然变成了昔日的对手啊!”老朱仰天长叹,充满了轻松和欣慰。
张希孟低声道:“手段或许相同,可咱们初心不改,护民之心不变……所以,我们必胜!”
朱元璋瞳孔收缩,半晌握拳道:“没错,我们必胜!”
第二百四十章 红烧肉有的是
朱元璋和张希孟一起,仔仔细细,观察了洪都城,看过之后,张希孟也多少理解为什么这座城池能创造奇迹,甚至决定朱元璋和陈友谅的命运。
作为一座临近赣江的富庶城池,洪都建城,使用了非常多的青石砖瓦,结构坚固异常。
虽然有八座城门,看似攻击的点不少,防御起来必须分兵,增加难度。但是每个城门都相当稳固,不用问,在里面一定修了瓮城。
再加上江水充沛,洪都的护城河足有三十丈!
这是一个让人有点绝望的宽度,朱元璋攻城略地,哪怕是金陵,也没有洪都这么宽的护城河。
而且负责驻守洪都的还是天完的常胜精兵。
坦白讲,如果陈友谅坐镇,朱家军真的没有必胜把握。即便陈友谅走了,想要拿下洪都也不容易。
“张先生,咱们的回回炮,可能打得到洪都城墙?”
“没问题。”张希孟很干脆回答,回回炮大放异彩的是襄阳之战,彼时襄阳的护城河足有一百丈,而回回炮发射一百五十斤的弹丸,落到地上,可以入地七尺,威力之大,可见一斑!
而且如今的回回炮又是经过百年发展,贾鲁也进行了多次改革,无论威力,还是射程,都更加强悍。
其实也正是出于对回回炮威力的认可,张希孟才没有急着鼓捣火炮。
这也不是说就不发展,实际上张希孟一直在让工匠研究火器,但是任何新的发明,都需要一个不断改良,走向成熟的过程。
火炮更是如此。
就拿火炮的材料来说,初期青铜铸砲,效果肯定更好,但是青铜太贵了,铜也是货币,名副其实的钞能力,打仗等于烧钱的完美案例。
朱家军真的一点铜也没有吗?
自然不是的,实际上铜陵就是产铜的重镇,还被冠以铜之名。
但是需要工匠,需要投入资源,需要时间……而且别忘了,铜陵挨着长江,天完的水师又比朱家军厉害不少。
解决不了安全的问题,就大规模开采铜矿,万一被袭击了怎么办?
所以说一个国家发展的正常顺序,永远都是先解决安全问题,有了打狗棍儿,才能考虑吃得更好,穿得更好。
如果顺序反了,你手上的财富,很可能就是别人的猎物。
天完陈兵长江中游,气势汹汹,着实是心腹大患,威胁太大了。
眼下的朱家军还没法在火器上大放异彩,不过所幸还有贾鲁这种器械高手,足以凭着武器犀利,撼动眼前的坚城。
胡廷瑞在巡视城防的时候,就发现朱家军在城外修好了一圈围墙之后,竟然又挖掘壕沟,向着城墙方向推进。
“他们是想掘地道入城,当真是痴心妄想!”
胡廷瑞跟身边人道:“我早就查看过来,洪都护城河这么宽,挖地不到三尺,就有水渗出来,想要掘地道,必定垮塌,他们是白费功夫,自取其辱!”
胡廷瑞信心满满,但是他还保持了冷静,下令部下,严阵以待。
又过了几天,胡廷瑞发现情况或许不对了。
朱家军并不是挖掘地道,而是向上堆起了土丘。
难道他们是要起土山攻城?
“传我的命令,把咱们在襄阳缴获的回回炮拉出来,我要让朱元璋知道咱们的厉害!”
所有的天完兵将,几乎都跟胡廷瑞一样,充满了信心。
毕竟这两年来,他们攻无不取,战无不胜,天下无敌!
来吧,放马过来!
就在朱家军锁城的第二十天,在洪都的东南角,两个方向延伸开,一共八十架高达三丈的投石机,被放在了预先堆好的底座上。
巍峨的机械带着十足的力量感,好像是两排凶兽,虎视眈眈。
朱元璋满身铠甲,出现在了土丘之上,张希孟竟然也十分难得地配着宝剑,站在了朱元璋旁边。
而在老朱的另一边,则是朱文正和李文忠两个,说来有趣,别的大将都不待见这些笨重的玩意,李文忠被塞到了砲队,当了千户。
朱文正也被硬调过来,当了指挥使。
其实朱文正的悲剧也跟朱元璋有关系,都怪他一时失了计较,把朱文正捧得太高,竟然让他当了大都督,节制中外诸军事。
弄到了这一步,不出事才怪。
张希孟在军中,一直似有若无地压着朱文正,年轻人不可太气盛。
你要是实在嫌自己官小,我给你弄个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跑去六合县驻守,给金陵当屏障去。
别扰乱军中的人事安排,升迁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