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见天完重新恢复元气,又返回了天完。
“大将军,朱元璋这人有枭雄之姿,手下能人辈出,运筹帷幄,不可小觑啊!”
倪文俊翻着醉眼,呵呵道:“当真?都有谁?俺倒要听听?”
赵普胜深吸口气,“大将军,朱元璋的左相李善长就不消多说了,右相张希孟,据说此人出身张氏,族里的前辈就是云庄先生张养浩,见识非比寻常,拟定均田方略,堪称当世英才啊!还有原来的工部尚书贾鲁,竟然也投靠了朱元璋,现在军中又添了朱升,汪广洋,杨宪,刘基等人,皆是一时才俊。”
倪文俊皱了皱眉头,疑惑道:“听你这么说,都是一些降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元廷就这么老实,怎么不把他们家人抓起来,都给灭族了?”
邹普胜和赵普胜一听都忍不住想笑,你是真拎不清啊!杀张希孟的家人,他的爹娘早就不在了,老家都没有了直系亲属。
如果要是连族人也都牵连,那可就热闹了,别忘了,在朱家军手里,蒙古俘虏就有不下十万人,还有那么多蒙古人,色目人……一旦开了这个头儿,还不知道谁更倒霉呢!
不是元廷手下留情,而是不敢破罐子破摔。
哪怕到了现在,元廷依旧有许多汉官,军中也有汉人士兵,真的要弄成不顾一切的杀戮,蒙古人岂不是要重复后赵的故事了?
“大将军,不管怎么说,朱元璋善于笼络人心,他手下理政治民的本事都不错……我看应该尽早除掉朱元璋,唯有战而胜之,咱们才能高枕无忧啊!”赵普胜苦心劝谏。
倪文俊默默听着,突然一笑,“老赵啊,我就是个渔夫,你也知道的。现在占据了几个省的地盘,坐拥几十万兵马,我都不敢相信。你说到了今天,我还有什么所求?我还有什么打算?我这大将军之上,还有什么人?你说啊!”
倪文俊突然抓住赵普胜,用力摇晃,脸上似笑非笑盯着他。
赵普胜的心突然下沉,脸色都变得不好看了。
旁边的太师邹普胜更是眉头紧皱,按照道理,他的地位在倪文俊之上,可是很显然,倪文俊不会稀罕他的太师的。
“大将军,元朝失德,天下群雄逐鹿,豪杰并起。且不说北方,就算南方各地,朱元璋,张士诚,乃至于方国珍,陈友定……谁不想逐鹿中原,一统天下。如今我们有了几省之地,带甲百万,正是鲸吞天下,恢复宋室江山的大好机会。大将军若是能成就如此功业,便是放在史册上,也没有几个人能和大将军相提并论。”
邹普胜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赵普胜连忙点头,“大将军,俺也是这一个意思!”
倪文俊怔了怔,突然无奈一笑,“哎,就算打下天下,也不是臣子的。不管是做丞相,还是管一个省,也无非如此而已。还能比现在强多少?”
这俩人也都不是傻子,倪文俊这货是摆明了心思,他绝了诏安的念头之后,竟然打算换个思路,直接取代徐寿辉,去当皇帝!
对于他来说,往上爬就是他的追求。
给元廷当行省参政,比给徐寿辉当大将军威风,所以他愿意诏安。
现在诏安不成,那他干脆取代徐寿辉。
邹普胜和赵普胜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货是真的走火入魔了。
沉默了良久,邹普胜道:“大将军,乱世英豪,有德者居之。如今雄兵百万,如果能攻下金陵,灭了朱元璋,顺带消灭张士诚等人,一统天下,自然是功高之人为主。天下人都会心悦诚服的。”
邹普胜想给倪文俊画个大饼,劝说他先灭朱元璋,哪知道倪文俊竟然当真了,他呵呵笑道:“还是太师有见识!这么说只要咱打下金陵,你就奉我为主了?”
邹普胜吸了口气,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他咬了咬牙,“大将军果真能攻取金陵,到时候自有万民归附。”
邹普胜到底没有说他是不是打算拥立倪文俊,但是倪文俊却是已经这么认为了。
“你们用不着着急的,要说打仗的事,咱心里早有计较了……兵书上不是有句话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其实我早就下令悬赏一千两黄金,从往来长江的商人手里,购买地图。哪里能登陆,哪里有守军,哪里道路通畅,哪里关隘重重。”倪文俊呵呵一笑,“俺自从领兵打仗以来,攻无不取,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你们不会觉得俺就是靠运气好吧?”
害羞羞!
邹普胜和赵普胜都吓了一跳,真没有想到,背着他们,倪文俊竟然干了这么一件大事。
“大将军,真的能得到地图?”
倪文俊一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可是出了一千两金子,多少人几十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他们又岂会骗我?再有洪都告急,朱元璋摆下了阵势,无非是想以逸待劳,骗咱们过去,我又岂是那么傻的人。你们放心吧,去告诉那个康泰一声,用不着担心,只等着我打破了金陵,他舅舅也就安全了。”
倪文俊谈笑自若,强大的信心,让邹普胜和赵普胜都无言以对了。
这位别的地方不靠谱,但是说起打仗,还真是一把好手,难道真的让他攻入金陵,取代徐寿辉,登基称帝?
邹普胜和赵普胜都唉声叹气,忧心忡忡。
这事情弄得,竟然不知道是盼着打胜好,还是害怕打胜了……
而就在他们讨论的时候,另外一边,倪文俊的手下,正拿着十两银子,放到一个商人面前。
“把江州到金陵,这一路上的情形,都给我画出来,十天之内,给我交出来。”
商人看着区区十两银子,嘴咧得老大,这事情可不是那么简单的,要弄到地图,除了凭着记忆画一部分,剩下的就要找人帮忙,甚至还要实地勘测。十天时间先不说够不够,这十两银子,也太寒酸了。
商人十分为难,“我怕是办不……”
“什么?”
倪文俊的手下冷笑,“你不愿意帮忙,那就是跟我们作对!来人,把他们全家都给我带走!”
商人大惊失色,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我知道你往来长江,很有经验。十天之内,给了地图,把家眷还给你,一根毛都不会少。不交地图,我就让你们一家子到地下团聚!”
商人悲愤难平,一转眼过了十天,他果然交了一副地图,那边查看之后,很是满意,笑呵呵归还了他的家人。
“这就对了,下回有事再找你。”
眼瞧着人走了,商人一把拉起老婆孩子,快走!
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的一家人从后门出来,上了一辆足足花了十两银子雇来的马车。
“去渡口,咱们去洪都,把事情告诉吴国公!那,那幅地图是我画的,我要让吴国公知道!”
妻子一听,惊得脸色惨白,道:“那,那吴国公知道你给那帮畜生画地图,他还不杀了你?咱们去什么洪都啊?你不想活了?”
商人绷着脸,半晌实在是憋不住了,忍不住大笑道:“那地图是我在家里头瞎画的,按照那个地图去,保证他们有去无回!”
妻子怔了怔,突然捂着脸,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泪都出来了。
“好,老爷好样的!这十天担惊受怕,可算给我们报仇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我们并肩作战吧!
同样是鄱阳湖水道,康泰急吼吼来求援,倪文俊不为所动,连面都没见到。而另一边,商人一家子却是轻轻松松到了武阳渡,见到了朱家军。
也幸亏他们跑了,因为在当天夜里,他家的那一条街道就走水了,二十几家房舍,全都付之一炬。
没办法,不这么办,那之差十两银子的一千两黄金巨款怎么交代?
留着吧,万一大将军问起来,肯定要露馅。
而且地图这个东西,是需要核实查证的。万一出了事,对不上,那该怎么办?
什么,这家伙知道地图是假的?
废话!
十两银子能买到真的地图吗?
真当大家伙是傻子啊?
那既然知道是假的,怎么还敢给倪文俊送去啊?
万一战败了,那岂不是坏事了?
战败?很严重吗?反正大将军都打算投靠元鞑子,只要给他湖广行省参政,他就能杀了徐寿辉……就许你倪大将军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就不许我们下边人找个出路?
这一千两金子,拿出五百两打点,送回家乡五百两藏起来。
不管谁胜谁负,只要咱手里有钱,大约就不会吃亏的。
不论是倪文俊,还是陈友谅,他们都没有意识到,当他们开始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不择手段,开始互相算计,你争我夺的时候,蒸蒸日上的天完,就已经漏洞百出了。
或许他们依旧强大,依旧张牙舞爪,不可一世,但却只是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彭和尚不惜一死的弥勒降世,天下大同的朴素理想彻底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争权夺利,互相杀戮。
……
“小人拜见吴国公。”
朱元璋看着面前的商人,神色凝重,“你说什么?倪文俊要攻打应天,你怎么知道的?”
“回吴国公的话,倪文俊派遣手下人,以千两黄金,购买前往金陵,沿途州郡码头的地图,图谋金陵之心,昭然若揭啊!”
“哦!他肯出这么多钱?你为什么又来投奔咱?”
商人满脸纠结,苦兮兮半晌,朱元璋都不耐烦,起了疑心,他这才用力磕头,说出来实情。
“回吴国公的话,他,他出钱这么多,可下面人层层盘剥,到了我的手里,只,只有十两银子,我,我没办法,只能画个假的地图,敷衍倪文俊。我怕事情暴露,这才逃过来,求吴国公庇护!”
朱元璋听得目瞪口呆,一千两金子,变成十两银子,这贪得也太离谱了!
说实话,朱元璋也是这些年被奇人奇事折腾得免疫了,谁能想到,一个小兵,单人独马,就能进城擒拿大将,一个小偷,还敢跳出来,主动自首,那些元廷高官,被俘之后,竟然个个都是人才……
由此看来,花十两银子,买个假地图,然后攻击金陵,这他娘的也不见得是假消息!
就是这么个奇葩年头!
朱元璋思忖再三,终于下令,把几个核心文武都叫过来,赶快商量一下吧。
不多时,张希孟,朱升,徐达等人都来了。
大家伙听到消息之后,先是觉得匪夷所思,不过仔细想想,竟然也合情合理。
张希孟首先道:“主公,根据咱们的人密报,倪文俊似乎有意接受元廷诏安。陈友谅急吼吼回去,又突然杀了宽彻普化的全家,就是阻止倪文俊投降元廷,断了他们的联系。”
这几年的经营下来,朱家军的情报系统已经相当强大了。
吴大头从大都逃出来,不代表朱家军在大都的情报系统瓦解了……恰恰相反,这几年新增了无数替朱家军做事的人。
三教九流,不计其数,什么人都有。
从最卑微的乞丐,到年轻气盛的读书人,最最离谱的是,在这里吗,还有许多蒙古人,色目人。
更让人不敢置信的是,其中有七八成以上,都不要任何报酬。
朱家军的分田大纲,宋濂在宗泽墓前的祭文,最近关于向女人授田的政令,包括兴学计划,征税方针……还有那些经典的戏曲作品。
一切的一切,都在民间快速传播,人们渐渐把希望寄托在了朱家军的身上……或许能接触到的人,相比起总人数,还是不值一提,无法扭转天下大局,但是只要在某个行业,有一两个愿意支持朱家军的行内人,他们主动行动起来,将各种各样的消息,传递给朱家军,为朱家军做事。
产生的能量,就是无与伦比的。
说来惭愧,如今的郭英,他愁的不是没有消息,而是消息太多了,不知道怎么取舍。
天完和金陵,顺流而下,也不过两三天的功夫,倪文俊这帮人做事又不小心,被朱家军查清楚,半点不用吃惊。
“倪文俊之流,反复无常,一心只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下面人心离散,贪财好利,不顾一切,也是情理之中。”张希孟说到这里,忍不住轻叹道:“主公,我们应该引以为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