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非常行!
戏这个东西,是很有趣的,需要见多识广,还要仔细琢磨,更要有一定的文学修养。很多专业演员都是口传心授,本身水平不见得多高,相反,一些高水平的票友,博采众长,不敢说自成一家,那也是相当厉害的。
自从吴大头因为演戏成名之后,各军中都会有些聪明机灵的,兼职学戏,在闲暇的时候,给大家伙表演。
战俘营这边也不例外,而且由于他们人多,各行各业的都有,文武兼备,吹拉弹唱,笙管笛箫,一应俱全,演戏的水平还真称得上一绝。
也先帖木儿一抹纱巾遮着脸,慢摇身形,摇曳多姿。仅仅是一个上台亮相,就赢来了满堂彩。
好些不明所以的,还真以为是个大姑娘呢!
雪雪演秦桧,形神具备,也先反串,德艺双馨。
有这俩活宝贝,这出戏的水平不言而喻,连张希孟都大呼过瘾。
真是俩不可多得的人才。
张希孟都让人去告诉吴大头,抽空一定过来,好好拜师学艺,把这两出戏给完完整整学过去,以后要在各地演出。
宣传工作,绝对不能放松。
要想移风易俗,光靠着几道政令是绝对不够的。
强大的宣传,丰富多彩的文艺作品,更是不可或缺的神兵利器,张希孟打算给老朱进言,制定一套完整的宣传工作纲要,光是一个吴大头还不够,光是几出戏也不够,最好形成一整套的体系,诗词啊,小说啊,戏曲啊,快板啊,花鼓戏啊……反正什么好就用什么。
是该打罗贯中的牌了!
张希孟踌躇满志,可就在这个当头,一封信,从应天到了张希孟的手里。
写信的人正是马氏,从字里行间,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怒气。
到底是什么事情,能把马氏气成这样?
原来在承包军服大获成功之后,马氏准备更进一步,成立专门的被服厂,还要建立一个织布作坊。
这事安排下去之后,就要挑选人员,江楠帮着马氏,找了一批干得不错的女工,其中就有个叫韩秀娘的。
她年轻踏实,人也聪明勤快,经过了一番商议,她当了个小小的工头儿,管着二十名女人,专门织布,供应军需。
到了这一步,一切都还好。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消息传出去之后,韩秀娘的爹娘就找上门来,还说什么女儿当官了,一张口,就让她出二十匹布,给兄弟娶亲用。
韩秀娘一听都傻了,她是挣了几贯钱,可她上哪出二十匹布啊?
这不是狮子大张口吗?
她尽力解释,可父母就是不听,不但不听,还说她当了官,就忘了爹娘,别人当官,家里都跟着沾光,只有他们,一点好处没有,这个丫头白养活了。
韩秀娘被逼得实在是没有办法,气得眼泪长流,当着所有女工的面,跟她爹吵了起来。
“我当初是你们要了两根金条嫁出去的,还说什么别人养闺女赔钱,你们要赚钱。从我嫁过来,你们好几年都没来看过,也没有什么往来,你们几时把我当成女儿了?”
一听这话,韩秀娘的爹娘也不干了,“听听,你们都听听……这丫头可算是飞上了枝头儿,就不认爹娘了,你是从我的肠子里爬出来的,怎么?还能不认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就这样的不孝女,还能当官管事?真是瞎了眼睛,怎么就用了你了?”
双方大吵一架不说,从此之后,三天两头,就过来吵闹,不只是如此,还传出了许多不好的流言蜚语,说什么女工不是织布做衣服,分明是给朱家军备下的暗娼。
哪有好人家的女孩,会抛头露面的?
甚至还有人跑来,找韩秀娘,说他们当初订婚了,她为了过得更好,就嫁给了现在的丈夫……
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全都来了,乱七八糟,排山倒海。别说是一介女流,就算是男子汉大丈夫,估计也扛不住。
韩秀娘吓得不敢出来,只能躲在家里,呜呜大哭。
公婆丈夫看到这里,也是怒火中烧,他们站出来,找韩秀娘的爹妈理论,双方争吵不断。后来干脆闹到了衙门。
而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让人无法接受了,衙门以家庭争端为由,先是拒绝受理,接着就安排人调诉息讼。
左右不过是既然是一家人,哪有女儿状告父母的道理?
如果硬要告状,就先按不孝算,打韩秀娘二十棍子,一个弱女子,哪能扛得住?还是不要闹了为好,不然吃亏的还是你们自己。
韩秀娘的公婆丈夫也没有办法,一点主意都没有。
因为这事闹起来,马氏要筹建纺织作坊的计划都受到了影响,根本没法推进。
马氏想要追查下去,问问金陵的衙门,到底是要干什么?
奈何马氏一向克制,如今丈夫在外领兵打仗,家里着火,不能拿这点小事麻烦朱元璋。而且马氏隐隐感觉到,韩秀娘的案子不简单。
吴国公夫人挑头干的事情,竟然有人捣乱,就算韩秀娘的爹妈刁钻古怪,不讲道理,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跟着起哄?
而且闹到了金陵衙门,竟然就给压下去了,一点面子不给马氏,这帮人想干什么?到底是谁给他们撑腰?
马氏很想发作,找来李善长,让他去彻查,把事情弄清楚。
不过再三思考之后,马氏还是忍下来。
毕竟李善长还要负责调拨粮草,军需后勤,拿这种事情麻烦他,也没有什么道理。正好,张希孟从洪都返回,离着金陵不远,马氏就把信送了过来,询问张希孟的意见。
该怎么办吧?
张希孟看了又看,他也忍不住长叹一声,果然有些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这不,反噬就来了。
张希孟思量再三,决定给朱元璋写一封信,把事情说清楚,也跟老朱讲讲自己的判断……这事情看似简单,不过是家庭争端,也没有闹出人命,但是背后牵连的东西太大了,既包括宗法习俗,也包括衙门的运作模式,各种法度规范,难以一下子说清楚。
他需要立刻返回金陵,随时会向朱元璋汇报进展情况。
张希孟把信发出去,又思量了许久,这才匆匆返回金陵。
而回到金陵的张希孟没有去见马氏,而是先来拜见李善长。
“李相,别的话我就不好多说了,我只是想不明白,夫人交办的事情,怎么还会遇上挫折,万一主公回来了,发了雷霆之怒,咱们做臣下的,只怕是承担不住啊?”
李善长见张希孟开门见山,他索性也不废话了,“张相,我说这事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你信不?”
“我信!”
张希孟很干脆道:“李相,我要是不相信你,就不会第一个来看你了!你现在执掌后勤,负责军需,你比谁都清楚,让女人们出来做事,生产军服,纺织布匹,有多大的好处,除非你脑子坏了,才会搅黄这事。”
李善长听完这话,竟然有短暂的迟疑,随即起身,深深一躬。
“多谢张相明察秋毫……我,我现在也是一腔怒火,没有地方撒。”
张希孟探身道:“怎么?很难处置?”
“难,非常难!首先这第一条,子女状告父母,衙门要怎么办?”李善长叹道:“这案子不管怎么处置,都怕不好收场。下面的人,干脆就给我拖着,他们就是打算不了了之!”
张希孟默默听着,随即道:“李相,你想不了了之吗?”
李善长怔了怔,沉吟半晌,咬着牙道:“张相,我也早就想动手了,断然不能让这帮畜生害了我!”
“那好!”张希孟颔首道:“李相,在这事上,咱们该联手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吓坏的百官
面对张希孟抛来的橄榄枝,李善长竟有些受宠若惊,他是万万没有料到,在这个当口,张希孟没有选择落井下石,反而愿意拉他一把。
这份恩情,绝对非同小可,可以说再造之恩也差不多。
否则的话,他老李站在了马氏的对面,光是枕边风,就能把他给吹得形神俱灭了。
“张相,睿智如你,我是不敢敷衍搪塞的。其实我也是骑虎难下,上去了,下不来。”
张希孟笑道:“有些事情也是怪我,给李兄添了麻烦。”
“不!”
李善长正色摇头,“说实话,我是打心眼里赞同张相的主张……你想什么我心里清楚,张相不会以为我在撒谎吧?”
“不会!”张希孟摇头,“当年在制定分田策略的时候,李兄就把历代均田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李兄心思机敏,无所不通,是不可多得的大才。”
听到张希孟的夸奖,又想起曾经的事情,老李十分感叹,随即道:“就以分田而论,唐初女子能拿到男人半数的田亩,这才有了盛唐气象,我岂能不知!张相主张给女人均田,准许她们入学,乃至可以让女人为官……虽然这一步迈得有点大,但是效果也立竿见影。我这次能从容调动粮草,按时供应军需,都要靠张相的高招。”
李善长倒没有撒谎,站在他的位置上,是最能体会到其中好处的。女人走出家门,有下地干活的,有进入作坊做工的。
她们爆发出来的热情,简直让人五体投地,瞠目结舌。
正因为压抑得太久了,得到的施展空间的女人们,甚至要比男人还要热心,征收税粮的时候,女人们会精挑细选,仔细晒干,把最好的交上来,而且还会催促男人,不许耽误时间。
因此夏粮可以收得又快又好。
越来越多的女人,进入作坊,金陵的手工作坊也一下子兴旺起来。
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商税大增,丝绸布匹,产量大增。
这可都是硬通货,最终都要落到钱袋子里,而李善长就是负责管理钱袋子的。
他能无动于衷吗?
可是李善长也有另外一番考虑,这好事能维持多久?他没有把握。
“张相,这个主张固然好,可唐初也没施行多少时候,男丁尚且拿不到足够的土地,又有多少能分给女人?自赵宋以来,世风日渐严苛起来,尤其是自理学兴起,更是如此,冻死事小,失节事大……不管那些读书人怎么议论,总之在民间,女人受到的限制越来越多,层层叠叠,不胜枚举。我们这是和千百年的传统对抗,我是没多少信心,再有,就算咱们现在坚持下去,等过了十几年,二十年,新一代人长起来,土地田亩必然不够,彼时均田还怎么维持?男女之间,又该怎么分配土地?到了那时候,我们做得一切,都只怕会成为一场空。”
“而且女人走出家门,进入作坊,不免和其他人有所接触,有伤风化的事情,也是越来越多。状告私通的,要求和离的,说什么儿媳不孝的,这些案子,不下百件。多少人趁机煽风点火,都说是乾坤颠倒,异想天开。又说是朱家军最大的弊政,不改则人心尽失云云。县衙门送到知府衙门,知府衙门送到刑部,最后还是要到我这里。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违逆夫人,可我一旦按照夫人的意思,办了这个案子,那还有一百多个怎么办?这一百多个之后,还有一千一万,如果都按照这个判例来,接下来的事情就更不可收拾了,我李善长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啊!”
老李长篇大论,简直要把满肚子的苦水都倒出来。
说实话,李善长比较羡慕张希孟。
因为张希孟站在了一个进退自如的位置上,而且朱元璋又无条件信任他,这样一来,张希孟挥洒的空间就太大了,又没有什么负担,岂不快哉!
但是到了李善长这里,情况就麻烦了许多。
他统御百官,负责执行,可惜的是,他并没有最终的决策权力,说白了,他还是个管家……既然是管家,他就要按照家规做事,不能自己随便发挥。
李善长做事,必须公允得体,至少表面上要经得起检验,不然就会招来一大堆的攻讦,彼时老爷一句话,他这个管家就要滚蛋。
还是拿韩秀娘这个案子来说……马氏那里,看到的是这个案子,是被阻挠的被服厂计划,她生气,要找人负责。
但是李善长这里,看到的却是成百上千类似的案子,只是其中太多并没有引起世人注意罢了。
张希孟提出了设想,变成法令落实下去,结果在落实过程中,新旧观念,剧烈冲突,变成了一个个的案子,又回到了李善长的手里,成了他的烦恼。
要不怎么说,一旦身居高位,就不大愿意改变呢!
甚至本能排斥变革,改什么改,一旦上面改了一个法令,接下来就会牵动无数的事情,又会酝酿出无数的麻烦,甚至产生不可控制的局面,最后还是会反噬自身。
对于一个成熟的官僚来说,最怕的就是改变!
按照既有的规矩走就是了,哪怕出了问题,也能轻松推出去,大约只要说古已有之,习惯成自然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