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基低着头,愣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一拍大腿!
“我,我明白了!青丘兄的意思,是让我们把张公的文章,放在我们的文章里,名为反驳,实则是让这些文章流传出去!妙啊!真是太妙了!”
他这么一说,顿时恍然大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姓高的就是高!
这四大才子打起精神,继续忙活……论起写文章的本事,他们甚至比张希孟还要娴熟得多。
高启就精通历代文章,还有很厉害的学习模仿能力,拟唐似唐,拟宋似宋……高启引经据典,全力以赴,驳斥张希孟的文章,写得是花团锦簇,妙笔生辉。
可暗中高启不但引用张希孟的文字,还找出例子,佐证这些文字。
很快,第一批反驳张希孟的文章出炉了。
他满怀忐忑,送了上去,很快就得到了张士诚的召见,老张很是感动,直接赏赐了高启一千两黄金!
“好啊,有先生的生花妙笔,我无忧矣!”
张士诚老怀大慰,既然高启能把张希孟骂得一钱不值,那就让苏州的士林,领教一下高启的文章吧!
张士诚点头了,下令苏州最好的书局,刊印文章,大肆传播!
高启长出了口气,可就在他从王府出来的时候,一个人揪住了高启,“你胆子太大了,竟敢欺骗太尉!”
高启一怔,忙扭头看去,来人正是他的好友之一,名叫王行,眼下也在张士诚手下做事,书画双绝,尤其善长泼墨山水。
“王兄,你何出此言?”
“什么何出此言?你把张公的文章放在自己的文章里,明着反驳,暗中推波助澜……你的鬼把戏能骗得过张太尉,如何能骗得过我!”
高启大惊失色,“你,你莫非要害我?”
王行看了看他,突然笑了,“放在过去,我或许会点破此事,奈何张士诚归附大元,已经成了元廷太尉,我要是还跟他,岂不是瞎了眼睛!你放心吧,我给张士诚的是我抄写的节略,你这一招,足以暂时迷惑他了。不过青丘兄可不能太过得意,你要做好准备,一旦事泄,你就赶快逃跑。”
高启一怔,随即道:“我不过是一介书生,如何跑得了?”
“别怕,我都给你想好了。”王行在高启耳边说了两句,到了晚上,一个年轻人来到了高启的住处。
此人骨骼粗大,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似病夫,却是筋骨强健,暗中带有凶光。
“你是……”
“在下姚广孝,法名道衍。”
“你是和尚?”
“未曾落发,如今跟着真人席应真修行!”
高启笑了,“这么说,你是精通佛道了?”
姚广孝摇头,“在下更精通儒学……青丘子不会以为,天下只有你一个兼修三教吧?这苏州之地,人杰地灵,卧虎藏龙,你可不要小觑天下英雄啊!”
高启听得出来,这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家伙,也是个傲气十足的货儿,放在以往,他或许还有心思和他切磋。
但是面对张希孟的三篇文章,高启早就老实了。
还有什么好争的,再怎么争,也是在张公背后吃土啊!
还不如把心思放在正事上面,好好想想,怎么传播张公的文章吧!
姚广孝的加入,让几个书生发现了盲点,过去光想着士林,是不是要让百姓也知道呢?只是这么深奥的文章,他们尚且不能完全明白,百姓又如何把握清楚?
姚广孝忍不住大笑,“果然是书生造反,三年不成!张公早在几年前,就撰写了分田大纲,这些文章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张公厚积薄发,水到渠成。我们如何能指望百姓一下子都清楚。”
“那,那该如何是好?”高启疑惑问道。
“很简单,我觉得能让百姓知道吴国公主张分田,凡是归附了吴国公,就能有一份土地,如此就够了。”
高启略沉吟,立刻点头。
赶快行动吧!
这边刊印高启等人的文章,那边姚广孝搜罗了不少佛经,护身符,就在这些东西中间,夹上小纸条,写着什么“等吴王,盼吴王,吴王来了好吃粮”,“跟着朱家军,有钱又有田”之类的小纸条,到处散发,只要来人求签祈福,都能得到一份。
而在另一边,高启等人的文章也迅速刊发了好几百份,苏州城中,聚集的读书人,几乎人手一份,大家伙看着看着,也就恍然大悟,原来朱家军的主张是这个啊……怪不得他们均分田亩,关闭青楼,又让女子出来做事。
这可不是什么牝鸡司晨,颠倒乾坤,败坏纲常……而是有着深刻的道理。而且这也不只是提升女人地位这么简单,相反,貌似男人能得到更多的选择余地,家也会越过越好。
而且这也是富国强兵的必由之路,要想重现汉唐盛世,就必须走这一条路。
你可以反对张希孟的主张,但是却无法忽视这几篇文章的杀伤力。骂儒家没事,抨击纲常也不打紧,毕竟天下的狂生多了,孔融还说用不着孝敬父母呢!
只不过这三篇文章太特殊了,不但要骂程朱理学,还要把程朱理学背后圈禁百姓,牢笼民力,误国误民的道理讲清楚,说明白。
这已经不只是挖祖坟了,而是把祖宗尸骨拖出来,挫骨扬灰!
不能忍了,必须出来抨击……苏州士林就跟炸了锅似的,纷纷跳出来,痛骂张希孟,写文章,甚至扎小人,诅咒张希孟。
面对如此热闹的局面,张士诚还有点雀跃,果然是异想天开,不得人心……可很快张士诚意识到了一件事,他是不想大肆宣扬的,只是要问问高启的看法,可弄到现在,好像是人尽皆知了?
张士诚有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而在几百里之外的金陵,张希孟的府邸再次遭到了盗窃,这次没人给他留下金元宝,辛苦撰写的手稿还消失了。
张希孟苦恼地抱着太阳穴,“去把卢秋云叫来,让他帮我找出贼人!”
第二百六十二章 歧路
又丢东西了,张希孟也不知道,自己这里为什么招贼惦记,上一次被偷之后,他已经把郭英叫过来,怒斥了一顿,此后张府的戒备达到了相当程度。按照道理,外面的人是进不来的,而且他毕竟还有个清官之名,如果是图财,那去偷李善长啊!
既然不是图财,那就是有目的的,偷书稿,也必然是有人指使的,多半是想窥视朱家军的机密。
这样想来,大约就可以确定,应该是那几个敌对力量派过来的人。这就有点吓人了,既然能偷书,就能行刺。
张希孟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吃饭的家伙混丢了啊!
必须加大力度,保护张丞相的安全,刻不容缓!
但是回到这个失窃案子上,张希孟的府邸只有区区三个人,一个打扫卫生的,一个车夫,一个厨子。
这三个人都来自淮西,追随着朱家军渡江,忠心耿耿,绝对不会有问题。
那事情就奇了怪了,到底是谁,如此神通广大,溜进了张府呢?
张希孟想破头,也没有结论。
没法子,只能请教专业人士了。
正巧这时候卢秋云也来了,见到张希孟,他都感动地快哭了,“张相,你可不知道啊,也先帖木儿被赦免之后,自己开了兽医学堂,两个侄子,又开了养马场,专门摆弄牲口,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还有那个阿鲁灰,他听说也先帖木儿养牲口,他就弄个木器行,做马车,做犁杖,杨仲英摆弄个铁匠铺,秃坚在写书……他们都有大好前程!”
卢秋云惨兮兮道:“就我没事干,总不能继续教人偷东西吧?”
张希孟给了他一个白眼,“蠢!你不会换个思路?”
“怎么换个思路?”
“你过去偷东西,现在研究防盗啊!比如做做防盗的门窗,研究下锁头,给人修造地下室,看看怎么才能防得住窃贼。”
卢秋云听到这些,顿时大喜过望,高兴坏了,不愧是张相,脑筋就是灵活。
“多谢张相指点,我,我现在就去!”
“别忙!”
张希孟拦住了他,“防盗的事情,非常重要,我打算让你和官方合作。”
“合作?怎么合作?”
“我可以给你个拱卫司千户的职位,专门负责保护各个衙门,官员府邸,仓场库房。防止贼人进入,保护关键机密。”
卢秋云乐得开了花。
这事交给他,那也太合适了。简直就是屎壳郎遇上了美稀宗,绝配啊!
“不过你先别着急高兴,眼下就有一件大事,我这里又被偷了,你要是能找出凶手,证明了你的本事,还有的谈,如果你本事不行,那我只有另请高明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卢秋云急了,他纵横偷届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失手过,毕竟被抓,那是他自首的,不然谁能抓住他?
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偷窃张相,简直是不要命了。
不把你揪出来,老子就跳粪坑里淹死算了!
卢秋云发了狠,要说专业人士,就是不一般。
他在张府转了一圈,又仔细盘问护卫,还有那三个人,卢秋云得出了和张希孟类似的结论,既不是外面人混进来,又不是这几个人干的。
这就奇了怪了,不是外人,也不是这几个人,那,那是谁偷的?
“张相,你府邸西边,紧挨着有一家,那是谁的住处?”
“是朱英的。”张希孟告诉卢秋云。
卢秋云又道:“那,他府邸的情况,张相可知道?”
张希孟思忖了一下,“朱英那边人员也很简单,跟我这边差不多。”
“那,那有什么外人过去?”
张希孟认真想了想,朱英那边或许比自己这边复杂一点,那小子呼朋引伴,同学经常过来,不过这也不算问题,不过倒是有几个师父,在教朱英本事。
张希孟这么忙,自然不可能顾得上太多。不过他还是很尽职尽责,定期给朱英列一个书单,然后让臭小子好好读书,不过貌似朱英的学习成绩一直让人头疼。
别说张希孟了,就连老朱两口子都知道,因此特意给朱英找了好几个先生,有教文化课的,有领着练弓马骑射的,总而言之,朱英的生活,还是相当丰富多彩的……
“卢秋云,假如你是朱英的老师,你会怎么过来偷东西?”张希孟好奇道。
卢秋云认真想了想,突然道:“张相,要真是这样,我就不偷了,直接过来拿!”
“拿?怎么拿?”
卢秋云呵呵一笑,“张相,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当年有个财主,骗了一家的田契,霸占了他们家的田产。失去土地的这家人就去告官,结果元廷的狗官根本不主持正义,他说拿不出田契,没有白纸黑字,就证明不了那是他的土地,哪怕有乡亲帮忙作证都不行。”
张希孟微微一笑,这事情半点不意外,毕竟在财产争端上面,白纸黑纸一向最重要,但是如果一直坚持白纸黑字,连证人证言都不采用,就很有可能让受害者吃亏,冤屈没处申诉。
“那你是怎么办的?”
“很简单啊,我就是打听到地主的儿子要找个先生,我就过去了,一番交谈,他就请我住在家里。随后我就能光明正大进入书房,拿取一些书籍。那个财主也是个笨蛋,他在书房有个密室,以为谁也不知道。可我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里面,尺寸不同,密室的大致位置我就知道了。又看了看墙上的痕迹,他经常进出,旁边都磨出了包浆,还想骗我的眼睛?至于他那个通心八宝锁,就更难不住我了。”
卢秋云得意道:“我进去之后,不光拿走了那一份田契,还拿出来了二十几份。然后我就找来其他失去田亩的人,一起状告那个财主,求元廷的官给伸冤。”
张希孟点了点头,“看起来倒是不难,那个元廷的官,肯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