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历史的惯性。
而张希孟的这篇祭文,这次针对历史的重新阐释,几乎断绝了理学借尸还魂的可能,自此之后,儒家恐怕只能成为一门修身养性的学问,再也没法成为官学显学。
总而言之,这篇文章做得够大,格局够高,究竟会产生多大影响,还要看后续的反馈,但是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自此之后,张子的地位,彻底超越朱子!
竟然有那么一点立地成圣的架势了。
尤其是那些年轻的读书人,有人双眼炽热,死死盯着张希孟,有人不敢仰视,只能低下头,仿佛张希孟的背后挂着光环,足以晃瞎人的眼睛似的。
朱元璋脸上含笑,十分满意。
要让他来,那是绝对没有这个效果的。
毕竟就算朱元璋再好学,也写不出这种程度的文章,谁都知道有人捉刀代笔,读起来最多得到些掌声罢了。
唯独张希孟,天时地利人和,灌注在他的身上,适时站出来,当众宣读……手握日月,站在潮头,傲视古今,引领风潮!
一句话,大势已成!
在场的人,能领会到此篇文章威力两三成的人,已经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
诸如方国珍之流,更是糊里糊涂,听不明白。
但是没关系,至少这个气势就让老方胆战心惊。
不就是个吴王吗?
怎么弄得比当了皇帝还霸气热闹?
朱元璋真有点东西啊!
他手下这个年轻的文臣就很厉害,说话一套一套的,太有文化了。
方国珍前面还略有迟疑,觉得老朱封他越王,虽然让人怦然心动,但毕竟不是皇帝加封,差着那么点意思。
但是到了这一刻,他再也不迟疑了。
什么大都天子?
狗屁!
咱眼中只有一个太阳!
果然,就在张希孟宣读祭文之后,快步走向朱元璋,朱元璋竟然也主动向前,迎了两步。
“辛苦先生了!”
张希孟微微一怔,心里暖烘烘的,随即急忙深深一躬。
“请主公祭祀先贤,即吴王之位!”
老朱点头。
他迈步昂然而上……张希孟讲的是吴王的法统来源,讲的是立国的根本,属于非常高大上的东西。
到了老朱这里,就务实多了。
他首先给岳飞进香,上祭品,肯定岳飞之功,表明恢复中原,驱逐胡虏之志。
随即朱元璋正式宣布,继承吴王之位。
至此为止,老朱正式登上王位,君临一方。
然后在岳飞墓前的事情就结束了,返回杭州衙门,临时王府……这一次老朱先进去,更换吴王的蟒袍,九旒冕,换上新的行头。
顺带还要休息一会儿,接下来就是正式升殿,以吴王身份,开始处理政务了。
什么封赏功臣,除故布新,都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宣布。
所幸大家伙也能休息一会儿,因此人们在大殿之上,三三两两,畅快聊着。
包括在张希孟身边,李善长,朱升,宋濂,几个人还在回味文章,对张希孟也不无溢美之词。
眼见的一片其乐融融,方国珍突然走到了张士信和陈海的面前,咳嗽了一声,这俩人都不由得仰起头。
他们一个是张士诚的兄弟,一个是陈友定的儿子,都是摄于老朱威风,不得不来的。
面对此时趾高气扬的方国珍,着实不能理解。
难道你不怕朱元璋仗势欺人?
“你们两位或许还不知道吧?俺已经接受吴王册封,贵为越王之位……我劝你们两方,也该识时务,张士诚不是去了太尉之号吗?不如也接受吴王册封,连我都能当越王,张士诚的待遇肯定比我好多了……还有陈海,你爹到现在还是向大元称臣,每年搜刮几十万石粮食,送去大都,供奉昏君,这事太不应该了!既然本王接受了吴王册封,就要为驱逐胡虏的大业做事。如果你们还继续运粮,少不得就要扣下来,请吴王定夺!”
他这一番话,弄得这俩人都目瞪口呆?什么意思?
方国珍接受了朱元璋的册封,还成了朱元璋的急先锋,跟我们瞪眼睛?
唇亡齿寒,你懂不懂?
张士信把眼珠子一瞪,“方国珍,你来大呼小叫,莫非你能代表吴王,这就是待客之道?”
方国珍嘿嘿一笑,“我自然是没资格代表吴王,只是说说心里话罢了。天下英雄并起,豪杰争锋,我不佩服别人,就佩服吴王。别的事情我也不说了,反正陈海,告诉你爹陈友定,他要是不跟元廷一刀两断,我就出兵,封锁福州,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陈海的脸跟黑锅底儿似的,切齿咬牙,恨不得撕了方国珍。
可就在这时候,朱元璋出来了,他没有说别的,先是让孙炎宣读旨意,册封方国珍越王,随即赐下一整套的行头。
方国珍被人引到旁边,不多时,他也头戴九旒冕,身着蟒龙袍,昂首阔步走了出来。
虽然方国珍的穿戴在细微处,和朱元璋有点差距,但谁都要承认,这位的确一跃成为了尊贵的王爷,麻雀变凤凰了。
还是二八大杠的凤凰,又高又硬!
“吴王在上,臣叩谢洪恩!”
方国珍大礼参拜之后,就对朱元璋道:“吴王,既然要驱逐胡虏,那在这个大殿上,怎么还能允许元朝的贼臣耀武扬威?我愿意请旨,率领三百战船,攻击福州。请吴王派遣一支兵马,进入八闽之地,水陆并进,先灭了陈友定!”
这几句说完,陈海已经被吓得浑身颤抖,脸色惨白……一个朱元璋就不是他能对付的,现在又来了一个方国珍,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可偏偏又不能认怂,要是让方国珍吓到了,那就没好日子了。
正在这时候,朱元璋轻咳了一声,“越王说得有理,但是昔日你也是元廷之臣,咱们总要给人一个机会。”
朱元璋看了看陈海,脸上含笑,“咱想过了,打算册封令尊为福王,邀请他共同携手,实现驱逐胡虏的大业。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接受?”
老朱不待陈海回答,又问张士信道:“咱也打算加封你兄长为怀王,从今往后,守望互助,一同抗元,你们意下如何?”
朱元璋虽然是商量的口气,但是这俩人都不是傻瓜,人家已经摆明了车马炮,接受册封,你们是咱承认的王爷,要是不接受,立刻方国珍就会充当急先锋,朱元璋的大军也会随之而来。
好一个霸道的吴王!
算你狠!
第三百零七章 吃面
张士信是和朱元璋较量过的,大不了就是一条烂命,从盐贩子走到今天,咱就不是怕死的人。
可不管他怎么发狠,如何给自己鼓劲儿,面对如今的老朱,他都毫无底气可言,甚至让他兄长过来,大约也是一个德行。
这不只是兵马多少的问题,毕竟当初脱脱四十万大军,号为百万,围困高邮,张家兄弟也是见过的。
今天的朱元璋未必比当年脱脱兵马更多,可张士诚却比当年要强太多。至少纸面上是这样的。
无奈张士信就是没有胆子,跟老朱对抗,仿佛眼前这个人不只是吴王那么简单,而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代表了一股无可阻挡的宏大力量。
或许能接受他的册封,也是一件好事,不然真的开战,必败无疑。
冒出这个念头之后,张士信也吓了一跳。
自己也未免太没有出息了吧?
张士信深深吸口气,冲着朱元璋深深一躬,“多谢吴王抬爱,请容我回去禀明兄长,再来谢恩。”
张士信也耍了个滑头,没有直接说接受。
老朱也没有多说什么,反正你都要回去告诉张士诚,如果张士诚敢不答应,那就等着吧!他把目光放在了陈海身上,因为刚刚方国珍就把矛头对准他们。
“咱知道令尊还忠于元廷,也还给元廷输送漕粮,无论如何,这也是行不通的。咱也不为难你们,你现在就回去,把厉害关系说清楚,告诉令尊,何去何从,请他仔细想明白了。一个月后,如果没有答复,咱会有所回应的。到时候地动山摇,就不是他能预料的了。”
陈海猛地吸口气,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当真不给留半点余地!
陈海迟疑再三,这才道:“回吴王殿下的话,家父受朝廷册封,统领八府之地,手下文臣云集,猛士万千。大家伙都有忠于朝廷之心,纵然有心归附吴王,反戈一击,却也是不那么容易,还望吴王多宽限时日,给家父一个准备时间。”
老朱呵呵一笑,陈友定这家伙着实有点死硬,他是一心给大元朝当忠臣了!
按照往日老朱的脾气,估计就要直接发兵,讨灭逆贼了。
但是登上王位,尤其是跟张希孟交流多了,把格局打开之后,老朱也有所提升,原则问题,依旧要坚持,但是手段上,却可以更加灵活,要做到仁至义尽。
“陈海,令尊以元廷名分,号令属下,自然是不方便立刻改变,咱心里清楚。但是咱也请你们想清楚一点,如今元廷昏聩,覆亡在即。三路北伐大军,已经让元廷焦头烂额,无力支持。早晚咱的兵马也会挥师北伐,彻底剿灭逆元!到了那时候,只怕悔之晚矣。”
老朱又道:“还有,元廷残暴,践踏中原,以胡虏之分,视中原百姓为草芥……令尊给元廷当忠臣,就是逆天而行,悖逆大势,你可知道是什么下场?”
陈海额头见汗,他咬了咬牙,“吴王教训得是,想来忠臣孝子,人人尊敬,国法也无外乎人情,还请吴王体谅。”
朱元璋暗暗摇头,好一个死不悔改的人。
方国珍那里已经咬牙切齿,迫不及待了。就连朱元璋手下的大将们,也都来了精神,送上门的菜,可不能不吃!
称王之后的第一功,必须抢到手里!
就在大家伙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时候,朱元璋竟然又道:“来人,将赵构跪像抬上来。”
不多时,几十个人一起用力,才把一尊铁铸的跪像,抬了上来。
正是之前准备好的完颜构!
看到这一幕,陈海眉头紧皱,心扑通扑通乱跳,大为不安。
老朱起身,绕着跪像走了一圈,这才回头,走到了陈海面前。
“你把咱接下来的话听清楚了,回去一字不漏告诉你爹。宋高宗赵构,悖逆大势,屠戮忠良,北伐大业毁于一旦,致使中原沦陷,百姓涂炭。罪孽深重,天地不容!虽然贵为帝王,但对不起炎黄祖宗,对不起两河百姓,更对不起千秋青史!咱下令铸成赵构跪像,面朝西北,向中原之地,苍生万民下跪,永远背负骂名,受万世唾骂!”
朱元璋又看了看陈海,发现他额头的汗珠更大更密,浑身竟然微微颤抖,果然,赵构还是跪下了,这位可是天子啊!
如果轮到他们父子,只怕任何顾虑都没有了。
“这就是悖逆大势,与民心作对,获罪青史的下场……你回头告诉令尊,该怎么选择,让他想清楚了。在这个大势面前,没有什么忠臣孝子,谁也不会敬畏死心塌地追随元廷的罪人!”
陈海脸色一变再变,以至于无言以对,只能垂首称是。
朱元璋登上王位之初,面对三大潜在对手,展现出来的手段,让人眼前一亮,的确是不同以往……首先是实力最弱,摇摆不定的方国珍,朱元璋推心置腹,诱之以利,说服方国珍,归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