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杀伐果决,不是看能杀多少人。而是面对必须要杀的人,会不会心慈手软,网开一面?
就比如胡三舍,他的罪行清清楚楚,他爹又在军前领兵,这是一个难题,你朱重八杀了,足以告诉天下人,你是个什么人。
而针对陶安这种,有着士大夫习气的文臣,除非他们真的贪赃枉法,证据确凿,才能动刀子,不然就很容易吓到那些想要归附过来的读书人,得不偿失。
这个天底下能改变朱元璋心思的人不多,敢直接点名朱重八,告诉他该怎么做的,就只有这么一个了。
老朱自然从善如流,但是他的心里头还有那么一点不痛快,觉得文臣跟自己隔了肚皮,不是一条心。
到了今天,张希孟把新的方案拿出来。
朱元璋很满意,也终于有了下台阶的机会。
“咱心里清楚,有很多人瞧不起穷苦百姓,觉得这帮土里刨食的农户一钱不值,就是蒿草蝼蚁……但是咱想说一句,你们的上位,咱朱元璋就是从这群人中间走出来的,咱的几位大将,都是这样的苦出身,咱的将士,更是一群往上数多少代,都是穷鬼的老实人。”
朱元璋扫视全场,冷冷道:“你们大家伙,还是觉得穷棒子一钱不值吗?”
这回不用张希孟表态了,李善长直接带头跪倒,披肝沥胆,动容道:“上位,臣在当上小吏之前,家中也颇为困窘,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冬天读书的时候,手掌尽是冻疮,臣也想进京考个进士,光宗耀祖。但是没有法子,家里头出不起盘缠,就只能做个小吏,苦熬着,要不是遇上了上位,臣,臣这一辈子,也就完了。”
李善长说得入情入理,很是动人,朱元璋都跟着点头赞叹。倒是张希孟,他似乎记得李善长说过,家里头的条件还不错,不然怎么有机会读书?
他也曾经以书香门第自己,那意思是你张希孟也别太骄傲了。
怎么一转眼又成了穷鬼?
难道李善长他们家也归了薛定谔了?
是穷是富,成了玄学?
不过你也不能说老李撒谎,毕竟在这些文官中间,的确有出身很凄苦,求学很艰难的……比如宋濂!
他就对朱元璋的这番表态很是赞同,而且他也没有去闹什么俸禄的事情。
如今张希孟针对俸禄的设计,已经让宋濂很满意了。
“上位,臣窃以为官俸比普通百姓多五倍,又是身在朝中,不用担心什么。已经是天恩浩荡。须知道像赵宋那样,恨不得掏空国库,奉养士大夫,是损不足而奉有余。民生凋敝,起义不断,也就在情理之中了。既然要重定纲常,再造乾坤,就该果断摒弃前朝弊政,一切以天理人心为念,以百姓为本……如此拟定典章制度,才能长长久久,太平万年!”
总算还有个识大体的文臣,朱元璋的怒火也减少了三分。
“宋学士说得有理,咱们亲眼看着大元的天下分崩离析,也知道华夏的千年兴衰起落,周天下毁于天子肆意胡为,予求予取。赵宋亡于上奢下贪,天子昏聩,官绅需索无度。民不聊生,外寇入侵……这些教训不可谓不惨痛,咱可以容忍官员多得一些俸禄,但是绝不能允许你们作威作福,把百姓视作鱼肉,咱希望你们记住今天的话。俸禄的事情,回头让张相和李相商议妥当,尽快公布。从此之后,咱也会严查百官,一旦发现贪赃枉法,咱一定不会手软!”
老朱接受了夫人的劝说,随便杀人是不对的,但是咱有理由,有真凭实据,谁也拦不住吧!
瞧着吧,咱一定针对那些士大夫习气,不把老百姓当人的畜生,痛下杀手,不好好办几个贪官污吏,简直没法和百姓交代,也没法让咱舒心顺气!
只不过这事不是张希孟和李善长能掺和的,朱元璋打算找郭英布置,让拱卫司去查。
毫不夸张讲,老朱已经磨刀霍霍了。
而在另一边,张希孟也来见李善长了。
见面之后,气氛不是那么融洽,李善长只是瞧着张希孟笑,随后他给张希孟倒了一杯白水。
“茶没了,只剩这个了,还请张相见谅。”
张希孟看了看水杯,又抬头看了看李善长。
这个老李是责怪自己啊!
“李兄,你是不是觉得我该把俸禄的打算提前告诉你,也好让你有说辞对付百官,不至于这么狼狈?对吧?”
“不!”李善长冷冷道:“张相,说实话我很不赞同你的那个方案,又是参考粮价,又是两三年一次调整……你难道不知道,官俸只能涨,不能跌!要是让我说,上位打算规定俸禄之后,永远不许更改,或许还是更好的办法。总归都是要贪的,不如规定严格一些,有谁贪赃枉法,直接扒皮实草,倒也干净利落!”
李善长慷慨激昂,张希孟却是听得好笑……你李善长什么成色,我还不清楚?这不就是生气了,迁怒了,拿话怼我!
好!
姓李的,算你有种。
我要是三句话,不能让你跪下,我就甘拜下风,什么事情都让你做主!
“李兄,你可真是嫉恶如仇啊,那你觉得贪污多少,可以扒皮实草?”
李善长赌气道:“多了不好,六十两就行!”
“好!六十两就六十两,我前几天收了李兄二斤龙井,需不需要剥皮?”
李善长不解,龙井?倒是有这么一回事,只不过那个龙井是下面人送给他的,说是西湖的土产,让他尝尝鲜。
虽然极品龙井很贵,但也绝对到不了六十两,毕竟当下最贵的茶还是小龙团,绿茶的价值不够,只是张希孟喜欢喝罢了。
“张相,你的清廉是人尽皆知的,要是连你都扒皮实草,国中怕是没几个能说的人了!”
张希孟笑了,“多谢抬爱,我是侥幸活下来了,但是西湖岸边,两处翻新的宋代庄园,还有一百亩茶园,究竟该值多少钱,又该剥几层皮,我就不知道了!”
他说完这话,直接将一包茶,一张当票,一个木盒,放在了李善长面前,展开之后,里面正是张希孟说的房契和地契,在上面,还有那么一封信,上面写着李相亲启。
三句话说完,张希孟往旁边一坐,瞧着二郎腿,喝着白水。
而再看李善长,他先是吃惊,随后浑身颤抖,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捧起茶叶,仔细看了又看,的确是送给他的那一包!
再看看当票……老李什么都懂了!
坏了!
有人借着送茶叶,把当票藏在了茶叶包里。
结果自己一时疏忽,没当回事,就转给了张希孟。
偏偏这包茶里就有要命的东西,一张当票,竟然能换出来庄园和茶园……好家伙!这个送礼的人,也真是挖空心思,设计精巧。
李善长是文官之首,送到他面前的茶叶,谁还敢碰啊?
有趣的是茶叶里面也不是俗气的金银什么的,而是当票!
要拿着当票,才能换出来箱子,箱子里面才藏着厚礼。
一环套一环,悄无声息,就把重礼送到了李善长手里。
多好的主意啊!
简直匠心独具,巧妙布局。
只是这位想不到,张希孟来拜会李善长,还人生当中第一次受贿,拿走了茶叶,把这件外人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捏在了手里。
“张相,我,我冤枉!”李善长急得跪下了,“我,我属实不知道,是,是有人陷害我!”
张希孟呵呵一笑,“李兄,我要是觉得你有事情,这些东西就送去给主公了!”
“哎呦!”
一句话说得李善长眼泪都快下来了,想起刚刚的阴阳怪气,恨不得把一边的老脸撕扯下来,干出这么丢人的事情,这脸……不要也罢!
李善长已经明白过来,张希孟没跟他通气,其实是想瞧瞧,是谁跟他闹事,想要取代他……张相啊,你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老李抓着张希孟的胳膊,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生我者父母,救我者张相!
其实吧,李善长也属于自作多情,张希孟知道李善长在这个案子上无辜,但是他到底清白不清白,只有天知道。
这个当口,给老李一个大比兜,那是一点毛病没有。
“李兄,能用出这种手段,必定不是小事情,如果捅到了主公那里,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李善长哭了,快别提朱元璋了,我现在脖子冒凉气。
到底是哪個畜生,这么陷害咱!
“张相,我现在心都乱了,你说说吧,要怎么办才好?”
张希孟一笑,“其实这事不难办……我听说过做好事不留名的,没听说过送礼不留名的。此人一套接着一套,我猜这个庄园没准还藏着故事呢!这样吧,我陪着李兄去瞧瞧,就当做个证人,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打算收买李兄!”
李善长用力吸口气,“好!张相救了我啊!”
老李起身,拿起了地契,至于其他的东西,包括那二斤茶叶,都让他装进了一个箱子,还煞有介事,贴上了封条,作为罪证,封存起来。
“张相瞧着,等查清楚了,再交给上位!”老李切齿道。
茶叶!
我的茶叶!
张希孟突然觉得心好痛……
第三百一十三章 收买李善长的价码
张希孟一路上闷闷不乐,他对天发誓,真的只是馋那点好茶叶而已。现在都让李善长给锁起来了,万一给充公了,那可亏大了。
上好的狮峰龙井,刚出芽的时候,在后半夜,赶着露水采下来的,简直是极品中的极品,结果他连一口都没喝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张希孟惋惜茶叶,李善长却是以为他为了案子的事情生气……老李几次张嘴,都没有说出什么来。
也的确说不出来什么。
随便拿了他一包茶叶,就藏着当票,就牵涉这么大的事情。
如果说他李善长清廉,只怕连他自己都不信。
张希孟能背着老朱,把这事告诉他,绝对是恩重如山了。
设身处地想想,如果是他李善长抓住了张希孟的把柄,他会不会告诉张希孟?只怕未必!
由此可见,张希孟的人品果然了得。
“张相,再造之恩,如天之仁,李善长铭刻肺腑。我,我也没什么好说旳,要不让我儿子拜你当义父吧!”
张希孟转了转眼珠,悠悠道:“令郎多大年纪?”
“二十……一!”
张希孟呵呵道:“真是大好年华,比我大了差不多三岁呢!”
李善长的老脸瞬间红了,是挺尴尬的。
“张相,我,我就是想表示一下,咱们该多亲多近才是!”
张希孟微微一笑,“李兄啊,你的好意我知道了。但是咱们俩各司其职,还是不要凑得太近……其实不只是咱们俩,还有其他文臣武将,能管好自己,别没事随便拉帮结派,就是最大的好处了。如今主公刚刚即位,新官上任三把火,以主公的性格,还不定烧了谁呢!我也害怕主公刚刚即位,就拿左相人头祭旗啊!”
这几句话,等于是往李善长的头顶倒了一盆冷水,里面还夹杂了冰块。
老李是更加惶恐不安,没错,朱元璋谈笑之间,就辞退了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