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迈步走过来,看了看王环,冷笑道:“就是这个畜物,他敢对咱的两位丞相不利?丧心病狂,该千刀万剐!”
李善长大喜,上位啊,快点杀了这个祸胎吧!算我求你了。
不过李善长到底没敢开口,因为张希孟已经笑了。
“主公,此人可不只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畜物,更是一位颇有眼光的人才……刚刚他可是嫌臣太书生,嫌主公没见过钱!而且还给李兄出了一个年入几十万两的好主意,我想这样的人,就算要杀,也该先聊聊才是!”
朱元璋颇为惊讶,见过狂妄的,却没有见过这么狂妄的。
“你倒是说说看,有什么了不得的见识?”
朱元璋问了两遍,王环尚在魂游之际,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张希孟俯下身,“王环,你就打算一语不发,满门抄斩?”
听到后面四个字,王环似乎活过来了,强大的求生本能促使他挣扎着,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小人该死,小人糊涂,只求吴王饶了小人家眷就好!”
朱元璋看不起这种怂包,把头扭到了一边。
张希孟却是饶有兴趣,他笑道:“王环,你说均田只是把土地分了,可是要怎么收税,收上来的田赋又要怎么分配,还有大学问,这个大学问我也不懂,想必你很有心得体会了,那不妨说一说,我们也探讨一下,没准还能算你戴罪立功呢!”
最后这句话让王环打了个激灵,他斟酌了好半晌,才缓缓说道:“财之所出,力也!财之所用,权也!小人,小人以为吴王只有力,而没有权!”
好家伙,还真是个狂人啊?
竟敢质疑老朱手上的权柄,那用不用拿自己的脑壳去试试,看看朱元璋敢不敢杀你全家?
很显然,王环不是这么浅薄,他的确讲出了一些问题的本质……
众所周知,明朝的财税体系非常烂,但是究竟烂在哪里,貌似又很难准确说清楚了。
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谣言,就是大明朝每年财政收入只有几百万两,跟大宋比起来差远了,简直垃圾透了……假如这个话是真的,烂的应该是大宋才对啊,明朝花了十分之一不到的钱,就维持了江山快三百年,这是何等了得的成就啊!
财政效率简直高到了离谱!
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那错在哪里呢?
错在把国家税收等同于户部收入,又把户部岁入,等同于太仓税银,然后就得出了一个小的离谱儿的财政收入。
如果真靠这么点岁入,就维持了那么长时间,大明朝简直全员清官了。
其实大明朝税收的衙门,远不止户部一家,征收的税赋也不只是丁银田赋……这个复杂的程度,简直难以言说。
简单举個例子,明朝的工部不只是造宫殿,建工程,还负责征税。工部征收的税叫竹木抽分,大约就是针对竹木、薪柴、石炭、砖瓦、石灰等等,跟燃料建材有关的东西,征收税赋。
这玩意是计入工部的账,和户部没关系。
如果你觉得工部征税很离谱了,那后面还有更离谱的,光禄寺作为负责宫廷膳食的衙门,也有权向民间征税。
手上的米粮食材,用来供应皇宫开支。
如果这个还能理解,那么素来清水衙门的礼部,竟然也有征税的权力。
礼部征收什么?
药材!
没错,礼部要替太医院征收药材钱。
毕竟太医院品级太低,不好要钱,还是礼部出面比较好,当然了,经手三分肥,礼部的文官们,正好弄点枸杞、人参、海狗肾,好好补补腰子。
类似的中枢衙门,绝不在少数。而且这还不算完,地方上除了要解送朝廷的,还有留存自用的部分,也是一笔烂账,说不清楚的。
试想一下,正常的流程,太医院需要药材,向户部行文,获得批准,然后太医院拿着钱去产地采购,列入一年的部门支出预算,也就是了。
可是到了大明朝,这事情就诡异了。
太医院缺药材,跟礼部商议,礼部向地方行文,然后把事情交给了地方的粮长,让他们给礼部送药材银两。
从地方上千里迢迢,送去进城,交给礼部,转给太医院……这一路上,人吃马喂,银钱火耗,上下打点疏通,一层一层转交……这中间的耗费相当惊人。
而且是每一个衙门,每一项税收,都要经历这么一番折腾。
老百姓是苦不堪言,尤其是到了明朝中后期,粮长们都撑不住了,争相逃避差役,各地频频拖欠税赋,有的地方能拖欠好几十年不交,上面也是无可奈何。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状况,原因很复杂,但是不可否认,从最初财税体系的设计,就能看出端倪。
历史上的老朱的确对财税体系的理解浅薄了……他以为利用粮长征税,解送税赋,能避免官吏盘剥压榨。
而且使用起来,也十分方便。
只要他一道旨意下去,哪里缺少多少东西,就让粮长送过去,也就是了。
从洪武朝的对外用兵来看,在老朱的精心打理下,财税体系尚且能够高效运转。
可是随着老朱驾崩,后来的皇帝,既没有朱元璋的勤政,也没有老朱的威望。
各种弊病迅速出现……所有官吏,凡是能插上手的,都狠命盘剥,利用各种火耗名目,压榨下面。
承受不住无数个衙门,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粮长们,索性撂挑子了。
爷不干了!
地方衙门也越来越多留存财赋,用来应付自己的开支,而拒绝上缴朝廷。
说了这么多,大明朝财政的根本问题,就是没有建立起一整套总收总支的体系。
“主公,旨意所至,乃是君王之威,财赋所至,乃是君王之福。主公只有把财税大权,捏在手里,才能真正威福自专,乾纲独断!收上来,发出去,才是完整行驶君王大权……这个畜物能有如此见识,还真是挺难得!”张希孟还略有那么一点欣赏王环,当然,也仅仅是一点点。
朱元璋咬了咬牙,怒火三千丈,从一个俸禄,引出财权分配,朱元璋又是结结实实,上了一课!
“此畜物虽然有些见解,但他居心叵测,想要靠着漏洞,大发利市,更行贿胁迫咱的重臣,如此狂徒,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来人,把王氏全族,都给咱抄了!”
一回头,老朱对李善长道:“走,现在就回去,立刻商讨财税事宜,不得迟疑。”
老朱说完,拔腿就走,张希孟心情不错,也在后面跟着,看起来财政这块,或许有希望更好了。
李善长老脸铁青,还不知道有什么疾风骤雨等着他呢!老李也只能匆匆赶上……
第三百一十六章 总算
朱元璋面沉似水,冰冷如铁。
可以很明显感觉到,他震怒了。
老朱仿佛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从里往外,都透着令人战栗的气息。
这话一点不夸张。
他的两位宰相险些被人挟持,他的眼皮子底下,出现了一个胆大狂妄的王家……这都不是问题。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任何硬核狠人都惊不到老朱,谁让咱就是最硬核的那个!
他受不了的是,一个区区商贾,就能轻易看出他治下财税体系的漏洞,面对这种程度的骑脸输出,老朱着实受不了了。
“你们现在就必须商议出一个结果,咱要立刻知道办法!”
老朱面对着两位宰相为首的官吏,愤怒大吼,这一次连张希孟都没有资格幸免。李善长就更不要说了,他只觉得八成旳怒火,都是冲着他来的。
是生是死,就看接下来的议论,能不能让朱元璋满意了……“诸位,当下财税政出多门,有户部,有兵部,又有军屯。淮西田赋大半截留江北,江南州府也多将钱粮截留自用。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中书省竟然无法总揽财权,各个衙门自行其是,长此下去,必定弊端丛生,混乱不堪,甚至会影响大局……”
李善长斟酌着说到这里,竟然发觉原来问题已经这么多了,似乎他这个左相国的确没有什么兴利除弊的建议,朱元璋迁怒于他,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这个财税要怎么改革?
大家伙都沉吟良久,谁也不肯轻易表态,生怕一句话说错了,惹来麻烦。
李善长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阮弘道身上,没法子,谁让他是户部尚书哩!
“阮尚书,你看要怎么办才好?”
阮弘道老脸涨红,他沉默半晌,索性咬了咬牙,“李相,这事情明摆在那里,只是不好说罢了!”
李善长绷着脸教训道:“上位在这里,大家伙也都在,你既然知道病根儿所在,就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不明白,你吞吞吐吐,到底是什么意思?”
阮弘道再度重重叹息,把心一横,昂然道:“李相,那我就斗胆直说,户部的人太少了,要加人才行!”
说出此话之后,阮弘道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户部管什么?顾名思义,各地的户口归我们管,治下有多少家户,多少人丁,修订黄册,编户齐民……又要执掌田赋,该怎么征收田赋,各地有多少,何时起运,运到哪里,要怎么接收,全都在户部手中。由此就引出各地仓库,常平仓,军需仓,还包括部分军屯储粮……也都在户部手里。”
“大家伙瞧瞧,还有哪个衙门比户部更忙?老百姓人口的黄册,田亩分配的鱼鳞册,各地的粮长名单,仓储情况。更有宝钞,税卡,市场,铁场,盐茶,铜铁……这还只是平时,若是遇到了用兵,户部更要征用民夫,供应军需。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千斤重担,都压在户部身上。”
“再看户部有几个人?无非就是一个尚书,两个侍郎,下面办事的官吏加起来,也就几十个人。谁不是忙得连轴转,说句不客气的话,大家伙都自嘲,自从当官以来,连生孩子的时间都没了,不信可以去问问,有哪个户部官员,在这几年添了儿女的?”
说到这里,阮弘道都觉得委屈,“要一统财权,避免政出多门,我是极力赞同,也应该这么干……但是我有一句话讲,如果要想户部把事情干好,必须要增加人手。或者……或者干脆点,仿效唐末,命一大臣,总揽财权,方能成功。不然没有足够人手,一切都是空谈!”
阮弘道这番话语刚说完,大家伙还在思量,觉得他讲得有理。可兵部的杨宪就已经挺身而出,“阮尚书,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只是有点小小的疑问。户部事务繁杂,需要增加人手,甚至安排三司使,总揽财权,这是你的意思……那兵部呢?我们的事情就少了?武将选拔,功绩考评,军械生产,将士赏赐,伤兵抚恤,哪一样能马虎?照你这么说,是不是也要设立枢密使,负责军权啊?”
这话刚出口,李习就立刻道:“不成,我们已经摒弃赵宋弊政,重开一朝,如何能把三司使和枢密使弄回来,我反对!”
阮弘道急了,“我几时说要恢复三司使了?我是说现在户部这点人不够用!”
杨元杲幽幽道:“既然户部不够用,那就让大家伙分担就是了,你阮尚书也乐得清闲。”
“你!你们什么意思?要总揽财权,是李相的意思!我主张增加人手,难道错了?”
杨宪依旧冷笑道:“增加人手可以,但不能光是给户部增加!还有,方才阮尚书所说的很多事情,也不是你们户部负责的,比如鱼鳞册和黄册,地方衙门就负担了许多,你们不过是收上来,藏起来罢了,能用几个人?”
“胡说!编户齐民,均分田亩,这是最紧要的事情,每一县的图册,我都要亲自过问,仔细核实,岂能容你胡言乱语?”
……
这帮人你来我往,吵成了一团。
像宋濂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跟傻了一样。
不就是统一财权吗?
怎么就这么多争论?
他们每个人讲的,都有那么一点道理,可是都放在一起,就成了一锅粥,乱七八糟的,到底该听谁的?
大家伙也莫衷一是。
李善长的老脸越来越黑,他现在根本不敢回头看朱元璋,因为他清楚,此刻的老朱已经在爆发边缘了。
这帮混球,你们就不能有点脑子?
都什么时候,还只顾为了私利争夺?
阮弘道说得再好听,归结起来,不还是要扩权吗?甚至要比肩三司使,说白了就是跟自己分庭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