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相,你,你怎么想到的?”
张希孟道:“其实我给下面定的惯例,通常都是在一起聚餐,聊聊天,彼此熟悉一下,也好一起做事。但是考虑到你的情况有点特别,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大家伙吃饭,我就先过来问问。既然第一次正式以同僚身份见面,又不能空手。我就随手弄了点奶茶……放心,我的用料很干净卫生的。新鲜马奶,紫金山的百花蜜,极品西湖龙井,都是好东西!”
江楠翻了翻眼皮,东西都是好东西,可放在一起,就未必是好东西了。
但是她也不敢驳顶头上司的面子,只能取出一个竹筒,给自己倒了小半杯,轻轻抿了一口,还真别说,感觉不错!
甜腻的茶香,很能驱散疲惫烦躁,她迫不及待喝了几口,看账算账的糟烂心情,竟然去了不老少。
果然很适合脑力劳动,张相没有撒谎!
“堂堂丞相,怎么还会做饮品?”江楠笑呵呵问道。
张希孟绷起面孔,怎么怀疑我不务正业?
“你听过一句话没?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
这句话是这么解释的吗?
还真是开了眼界,江楠连忙低头,又给自己续了大半杯,喝奶茶吧,张夫子的境界不是她这个俗人小女子能理解的。
张希孟见她不言语了,反而有些诧异,果然和女同事就是不那么方便。他索性把注意力放在了公务上面。
张希孟简单翻阅了一下有关王家案子的结果,他的面色立刻凝重起来。
方才江楠提到了十二万两的出入,还真别说,的确存在。这里面主要是把三万亩的桑田,算成了农田,并且按照农田计价。
又有桑田要比农田贵不少,才会有这个价差。
“江提举,按照规定,咱们这边是严格限制出口的,一切以粮食为主。因此有些桑田需要铲掉,恢复农田。刑部这么算,也不是全无道理的。”
江楠微微一笑,放下了手里的竹筒杯子,笑呵呵道:“张相,桑田就是桑田,农田就是农田,如果认可了桑田变农田,下一步农田变回桑田,是不是也顺理成章了?”
张希孟自然知道这里面有问题,听江楠这么一说,立刻明白过来。
“你是说刑部那边想以农田入账,然后就不用改成桑田……随后继续保留桑田获利?”
江楠道:“仅从账目上,我还不能确定,但是我相信事出反常,刑部难辞其咎!”
张希孟顿了顿,刑部李梦庚,可是滁州起就跟着朱元璋的老人,又是李善长的心腹,从户部调到刑部,也算是根基深厚,这样的人,不是江楠能对付的。
“行了,这件事你先交给我就是了。咱们还是说说你以后的执掌。”
江楠忙垂手侍立,很是认真。
张希孟想了想道:“度支部就是户部的前身,度量收入,支应花销,是两个职责。但是如今的度支局可不能喧宾夺主,你们的使命就是计算,如果遇到了问题,也不要自己做出判断,一切上报给我,万万不能自作主张,更不能随意泄露情况。”
江楠听着,突然道:“张相,那如果发现了贪赃枉法的行为,你会不会立刻处置?将犯官绳之以法?”
“不会!”
张希孟的回答让江楠大吃一惊,竟然愣住了,“张相,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就是我过来的用意,记住我的话,如果不能预先知道结果,就不要轻易展开调查。时刻记住,自己只是……一个算盘,把账目算清楚,剩下的都不要过问。”
江楠眉头紧皱,她迟疑地抬起头,仿佛遇到了假冒的张希孟一般。
这还是那个人人敬仰的张夫子吗?
看着她满脸错愕,张希孟笑道:“我们每个人都有很多身份,但是身处官场,咱们都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主公的官员。比如你的度支局,最根本的使命不是抓贪官污吏,虽然兼职也要做这些,但是度支部,都察院,包括拱卫司……最重要的职责还是维持国朝运转,要让每一个衙门官署能够正常履行职责。”
江楠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道理,“张相,那,那遇到贪官污吏,也不闻不问吗?”
张希孟又笑了,“没有人是绝对的好人,没有哪个衙门能让所有人满意……只要还能正常履行使命,就不要轻易破坏。因为一旦停下来,你也不知道会损失多少。只要在忍无可忍的时候,才能够出手,果断明快,切除毒瘤!”
江楠更是气馁,甚至脸色微微发白,手指紧紧握着杯子,她沉声道:“张相,既然如此,还用度支局干什么?”
张希孟一笑,“你觉得清理毒瘤,就是一件小事?譬如说这个王家,他们盘踞杭州一百多年,伺候元廷,手下有十万亩桑田和茶园,仰仗着他们活下去的桑农,丝绸织工,染色工,还有炒茶师傅,以至于贩运货物的商队,向海外出售商品的船队,还有那些为了帮助商贸畅通,设立起来的货站,当铺,钱庄,票号。再有酒楼,客栈,勾栏瓦肆……”
张希孟一口气说了好大一串,江楠听得目瞪口呆,其实稍微想想,又能理解了,毕竟她们家就是一个中等商贾,这些事情不可能不知道。
“张相的意思,是这些人都仰赖王家活着,所以轻易碰不得?”
张希孟笑道“也不是碰不得……咱们现在不就是把王家给铲除了吗!这就是时机恰当!”
“怎么说?”江楠好奇道。
“很简单,主公初入杭州,张士诚的势力被清理掉,王家想要腐蚀咱们的百官,但是还没有成功。在朝中没有多少人愿意保护他们,偏偏我们手里又握着均田这柄神剑……所谓百万漕工,完全可以让他们回乡种田,而且还是属于自己的田!这帮人乐得给自己做事,抛弃王家,更是轻而易举。上没有官员庇护,下不能裹挟百姓。偏偏又自己跳出来,撞在刀口上,这要是不死,天理难容啊!”
江楠愣了好久,忍不住低头喃喃道:“我还以为当了官,有了权,就能替百姓做主,当一个青天大老爷呢!敢情这事情还这么复杂!”
张希孟忍不住一笑,“没看出来,你还有当侠女的心!这是好事,不过我可要提醒你,在官场上,尤其是在现在的位置上,可不能耍弄侠气,不许任性!”
江楠连连点头,“卑职知道了。”又过了会儿,江楠鼓起勇气,“张相,明天我能请一个时辰的假不?”
“请假?”
“嗯……我,我想去菜市口。”
“什么?”张希孟惊呆了,“你去那干什么?明天可要杀王家全族啊!”
“我就是要去看看坏人伏法,伸张正义!”江楠咬着牙道。
这回轮到张希孟吃惊了,这丫头咋有点彪呼呼的啊?
第三百二十二章 婚姻大事
“就是这里,想看就拉开竹帘,不想看就坐下喝点茶,吃点糕点。”
张希孟随手拉开椅子,让江楠坐下,他又自己拉开了一把椅子,很有绅士风度。张希孟不太清楚这丫头受了什么刺激,想来看杀人,但是作为顶头上司,张希孟还是不希望她没事不要胡思乱想,能老老实实当个官,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
他选择了一处酒楼,位置在五层的雅间,靠着窗户,自然可以看到菜市口的光景,但是窗户上有一层竹帘,把血腥挡在了外面。
江楠坐下之后,心就不停地跳,她想要站起,居高临下,看看法场的情况,有一次甚至走到了竹帘前面,手也伸出去一半,到底还是缩了回来。
仿佛外面有着洪水猛兽,是一座修罗地狱,会吞噬生人。
江楠努力克服恐惧,但是她终究没有走出最后一步。
在她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大片血色。
最终只能颓然长叹道:“张相,我这算不算叶公好龙?异想天开?”
张希孟淡定摇头,“人要是连想都不敢想了,那和咸鱼有什么区别?我能不能问一下,你,怎么会有今天的想法?毕竟哪怕男人,也未必有这样的心思啊!”
江楠怔了怔,缓缓道:“张相,如果是私人恩怨,会不会责怪卑职?”
张希孟皱眉头,“怎么,王家还得罪过你们?”
“不是我们家,是舅舅家。”
江楠很是唏嘘,她得舅舅施伯仁是苏州大户,舅母郑允端是有名才女,夫妻两个伉俪情深,神仙眷侣,比起李清照和赵明诚,也不遑多让。
但是自从张士诚进苏州之后,这两家就败落了,郑允端病死,施伯仁逃到了金陵避祸,眼下正在给朱家军做事。
“张相,我本来以为张士诚丧心病狂,对舅舅他们一家下手,可我在清查王家财产的时候,竟然有一批桑田,是,是施家的产业!我,我这才知道,原来王家还参与了这件事!他们害死了我的舅母!”
张希孟怔了怔,竟有此事?
施家和王家,一个在苏州,一个在杭州,又都涉足丝绸生意,有冲突也难怪。假张士诚之手,陷害施家,也不是不可能。
而江楠知道桑田的差错,估计她也是留心了,这才看出了破绽。
“张相,我舅母她不是个寻常才女,她有一颗血心热胆啊!若是她能为官,必定是个女青天!她写过诗旳:藉甚文丞相,精忠古所难。舍生归北阙,效死只南冠。血化三年碧,心存一寸丹,偶携诗卷在,把玩为悲酸。”
江楠饱含深情,背诵起郑允端的诗。
张希孟微微皱眉头,暗暗思量,竟然忍不住点头赞叹,“果然是才女,血性气节,足以让不少须眉男儿汗颜!”
江楠听张希孟赞叹自己的舅母,她心中振奋,郁结在心中的话,也说了出来。
“张相,我,我其实一直仰慕舅母,觉得一个女子,能活到她的境界,便是天上人物了。她有才华,我就努力读书,她不愿意女子只是依偎男人,我也学着算账做事。后来我才代替兄长,向应天运送粮食……”
“后来,后来我知道女人也能做官,千载难逢的机会还落在我的头上。我心中又忐忑又欢喜。我或许才华比不上,但我遇上了好时机,可以做出些动静,向天下人证明,舅母她讲的是对的,女子也能做更多的事情。”
“张相,这些年来,我都追着舅母的脚步,想着换成了她,又会怎么做。这样一位奇女子,竟然家破人亡,难道王家人不该死吗?”
江楠悲愤道,可随即她又无奈自责,“我恨不亲手报仇,如今事到临头,仇人就在眼前,却是畏刀避剑,连看的勇气都没有!女流之辈,终究是女流之辈。白白东施效颦,惹人笑话了。”
话正说着,突然外面响起一阵欢呼,江楠一愣,随即脸色骤变。
法场有人欢呼,那就意味着王家人的脑袋已经被砍下来了。
果不其然,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隐隐有杀得好的声音,江楠的脸色愈发苍白,肩头微微颤抖。
王家和自己有仇,也盼着他们身首异处,报应不爽。可真正到了这一天,为什么自己不能像男子汉一样,亲眼看着仇人血溅三尺?
为什么没有拔剑斩仇人的勇气?
甚至连看都不敢看?
江楠拳头紧握,她连自己仇家都不敢看,以后要是因为她的总算,揪出贪官,在这里开刀问斩,她能承受得了这份压力吗?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这不还是自己的罪过吗!
身为一个官员,而且是执掌大权,能决定别人生死的官员,除了权柄之外,还有一种东西,叫做压力。
扪心自问,如此孱弱的肩头,又怎么扛得住?
江楠俯看自己的心,这几天起起落落,从想着嫉恶如仇,伸张正义,到报仇雪恨,告慰死者,再到压力如山,抵挡不住……
过了良久,外面的欢呼声依旧,江楠的额头浸出了细腻的汗珠。
这是杀了多少个?
是一百,还是八十?
王家满门到底死了!
江楠突然抬起头,脸色十分难看,她满腹惆怅,最终只能无奈道:“张相,我或许撑不了几天,还是另外选一个合适的人吧!”
张希孟没有答应,而是微微一笑,“你还是没有适应身份变化,心绪烦乱,没了方寸。走吧,我再领你去个能沉心静气,恢复平和的好地方。”
张希孟盛情邀请,江楠乖乖跟着,这俩人就直奔灵隐寺了。
……
“妹子,这个张先生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第一天跑过去给江楠送了桶奶茶。”朱元璋困惑道:“你懂是什么意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