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摇头,“先生,这里是九华山,这里是黄山,地形险要,山岭丘陵密布,等咱们跋山涉水过去,只怕筋疲力尽,未曾决战,先输了一半!”
张希孟微微吸口气,突然抬头,对老朱道:“主公,倘若是陈友谅从这边进军呢?”
朱元璋下意识愣住,陈友谅主动进犯?
他现在内忧外患,还有本事发动攻击吗?
朱元璋神色凝重,他缓缓坐下来,思量再三,突然抬头道:“在浮梁是谁镇守?”
“是朱文逊!”
张希孟立刻道。
这个朱文逊其实是在南下滁州路上,朱元璋收下的少年之一,也是失去了父母,孤苦无依。
老朱把他们留在军营中,情况和朱英类似,只不过年纪要稍微大几岁。老朱没让他们认干爹,但是却视若己出,很是照顾。
其实从名字就看得出来,除了朱英之外,给其余人起名的时候,老朱都喜欢加个文字,文忠,文正,文逊……
包括马氏在内,也对这些少年很好,丰衣足食,习文练武,待到十五六岁开始,就在军中历练。
这个朱文逊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他论功升到了副指挥使,仅次于朱家军的淮西诸将,很得老朱喜欢。
“朱文逊虽然不错,只怕还不是陈友谅手下悍将的敌手……咱要给他写封信,让他注意留神。”
老朱立刻提笔,很快就写好了一封信,但是要让谁送去呢?
“交给朱英吧!”
张希孟提议,因为他的缘由,老朱并没有认年龄比张希孟大的少年当干儿子,但是类似朱文逊这种,也就和干儿子差不多了,而且他们和朱英玩得最好,让朱英过去,也理所当然。
老朱点头,自己这个干儿子,看似跳脱,但到了用他的时候,大略不会让自己失望。
立刻将朱英叫过来,仔细交代几句之后,将信给了朱英。
朱英也不迟疑,立刻出发,骑上快马,直奔浮梁而去……这小子也知道军情紧急,竟然一刻不停,换马不换人,狂奔差不多一天时间,赶到了浮梁州。
进城之后,直接到了知州衙门,见到了知州许瑷。
“我要见朱文逊,他人呢?”
许瑷忙道:“他领兵巡视石门去了,下午便会回来。”
朱英点了点头,略微放心了些,便对许瑷道:“许知州,你派人去叫我兄长,这里有上位的一封信。”
一听说是朱元璋来了信,许瑷不敢迟疑,急忙派人……可人刚刚出去,不多一时,竟然哭丧着脸回来了。
“大人,坏事了……千户李佑之叛变,杀死了朱将军和王鼎王千户。他们正引着陈军,朝着浮梁杀过来!”
“什么?”许瑷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晕倒。
朱英也惊得站起来。
什么?
朱文逊竟然死了!
干爹视若亲子的人,竟然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朱英切齿咬牙,难怪自己大哥时常说要提防内部敌人,偌大的朱家军良莠不齐也是正常的,总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忠心耿耿。
只是眼下浮梁要怎么办才好?
正在他惊讶的时候,许瑷跌跌撞撞,竟然要往外面跑……朱英一步蹿过来,揪住许瑷的衣领,怒吼道:“不许跑!传令,关闭城门!死守浮梁!”
许瑷怔怔看着还没到十五岁的朱英,你行吗?
第三百四十五章 我大哥张希孟
朱英揪着许瑷,怒冲冲道:“你,你是上位任命的知州,你现在跑了,非但自己要死,全家满门都要死!你知道上位的手段,足以让你身败名裂,生生世世,永不超生!”
许瑷浑身颤栗,不自觉之间,额头竟然冒出了冷汗。
对朱元璋的畏惧,暂时压过了对陈军的恐惧。
理智总算回来了一丝,但是稍微思量,许瑷竟然更加害怕了。
朱文逊以副指挥使的身份,镇守浮梁,手下两个千户,一个是李佑之,一个是王鼎,结果李佑之背叛,朱文逊和王鼎都被害死。
城中已经没有武将,只能靠着毛还没长齐的朱英,怎么都觉得有些不靠谱。
“那个……公子,我死不足惜,你是上位义子,又是张相的好兄弟,万万不能有差错。我拼着这条命不要,护送公子回去,向上位求援,到时候就算杀了我,也没有怨言……”
“你闭嘴!”
朱英大声呵斥,冷笑道:“许知州,你他娘的就别在我面前装孙子,我大哥什么没教过我,你这是救我吗?你是拿我当护身符,保你的狗命!”
许瑷瞠目,被戳穿了心思,只能辩解道:“没有,真的没有……”
“不要说了,让我想想,要怎么办?”
许瑷傻傻盯着朱英,想要看这小子有什么高招……哪知道过了好一会儿,朱英才道:“你知道我大哥是张希孟吧?”
许瑷哭了,“公子,我就算不知道我爹叫啥,我也不能不知道咱们张相啊!实不相瞒,张相旳文章,我都倒背如流,如数家珍!”
朱英冷笑道:“你既然这么熟悉我大哥,你可听说过,我大哥教训官吏,做人要诚实!就凭你现在的举动,我告诉大哥,让他写一篇文章,哪怕一千年以后,也有人骂你!”
许瑷立时傻眼了……这可不是吹牛皮啊,孔子诛杀少正卯,这位成了千百年来的坏蛋的代表,张希孟写文章,骂过石抹宜孙,结果这家成了给元廷殉葬的小丑,又坏又蠢的代表。
万一张希孟真的挥动大笔,给他也写上,鬼知道会是什么个结果。
所以说得罪朱元璋,只会让你难受一百年,但是得罪张希孟,却能让你难受一千年。
所以……许瑷老实了。
“公子,你有什么打算,就赶快说吧,我都听你的,再不决断,我怕咱们都成了人家的俘虏了。”
朱英眼珠转了转,“我大哥说过,守城的关键就是人心,只要咱们不乱,敌人就很难有可乘之机,哪怕是文官,也能守住城池。你现在就传令,要求城门紧闭,征调一切青壮,随时准备上城御敌!”
许瑷万分不愿意,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他正要走,朱英又把他叫住了,“你务必告诉所有百姓,我是张希孟的兄弟,我跟他学了一身本事,通天彻地,无所不能,有我在,就宛如张相在,知道吗?”
许瑷看了看一脸认真的朱英,略微呆了片刻,随即用力点头,赶快连滚带爬下去了。
他走了之后,朱英摸了摸脑门,也全都是冷汗。
奶奶的,自己盼了这么多年,一心要建功立业,可谁知大战临头,还真是吓死个人!
朱英到现在也不知道朱文逊到底是怎么被暗算了,但他很清楚,如果稍微不留神,他就有机会去地狱好好请教了。
“大哥啊,我现在全靠你了。”
朱英在心里拼命念叨着张希孟的名字,仿佛这三个字,有什么魔力似的。
事实证明,朱英还真赌对了。
在这个光景之下,最需要的就是安定人心,切莫出现混乱,不然只要几个人就能轻取一座城池,比如张子明那样。
而张希孟这三个字,还真有意想不到的用处。
在这几年里,张希孟制定了太多政策,撰写文章,教化学生。
说句不客气的,张希孟在民间,就和姜子牙、诸葛亮差不多了,有点成为活神仙的架势。
名师出高徒,跟着张相,怎么也有几分张相的本事,守城自然不在话下。
而且在浮梁州,张希孟还干过一件事,一件很大的事情。
就是在这里,张希孟落实了有关女子的政策……包括授予女人田亩,准许女人读书,乃至让女人为官。
这一连串的策略归结起来,就是在律法上,赋予男女相等的地位,从今往后,不光男人能顶门立户,女人也能得到律法保护和尊重。
当时张希孟就和朱升等人辩论过,着重阐发了这项政策的好处。
女人占了人口的一半,能把这股力量动员出来,可以产生的效果绝对翻天覆地。
而时至今日,这项政策,终于发挥了威力。
听闻有敌人杀来,很多人仓皇之间,逃回家里。
有上了年纪的,搬来水缸,堵住大门,又要关上窗户,然后找个墙角躲起来。只要找不到,就算他们的运气。
还有人打算带着家人,趁着还能出城,赶快逃跑。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不少妇人挺身而出。
跑什么跑?
往哪里跑?
朱家军给咱们分了田,准许女人出去做事,让孩子进学堂读书……咱们的房子是人家分的,吃穿花用,全都靠着朱家军,现在遇到了危难,转身就跑,还有良心吗?
而且朱家军要是败了,我们还有这样的日子吗?
不行!
不能走,跟他们拼了!
男人们被妻子赶着,走出了家门,组成了民兵,开赴城门。
有些作坊的妇人,甚至也集结起来,她们拿着武器,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上了年纪的人,用石块,水缸,堵住门户,想要装死狗,挨过劫难。
可是不少妇人站了出来……躲什么躲?
这房舍,田产,跟你没有关系怎么滴?
人家张相不是说过了,以前是和士大夫共天下,从今往后,上位和万民共天下,这江山社稷也有咱们一份。
有人欺负到了咱们头上,还能一缩脖子,当个王八吗?
一些脾气火暴的妇人,直接在街头开骂了。
年纪轻轻,一身力气,不保护家园,躲在家里,当个乌龟,这样的怂包,就算活着,也别指望有人嫁给你!
当一辈子光棍,受一辈子白眼吧!
那些封堵门户的老人,面对此情此景,也害怕了。
谁也受不了指指点点啊!
“去吧,还能怎么办!把那帮该死的畜生都打跑了,不然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