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佛门不同,道教认为东方是万物生发之地,泰山是五岳之首,因此凡是死去的人,都要去东方,归东岳仁圣大帝管理。
在五方设立捉鬼大帝,幽冥天子,十殿阎君,四大判官,还有神通广大的东岳十太保。地方上还有城隍,土地……整个一套行政班子。
如此编织神话世界的情况,放眼所有古文明,还真是仅此一家。
别的神话故事,神明多是亲戚,所谓的神话传说,大约就是亲戚间的内斗,如果血脉不够,哪怕是人神结合的后代,也没法真正成为至高无上的神。
但是在东方大地上,就走了另外的路子,神仙多是凡人做,生前表率天下,死后亦为民做主。
人世间没有公道,死后有包拯、钟馗、崔判官等人,给你伸冤昭雪,受封成神。
大约这就是东方的浪漫。
当然了,这些神话传说,也有更丰富的内涵,比如长江龙王托着朱元璋过江,就代表民间已经认可了他君临天下的身份。
毕竟在乱世群雄之中,朱元璋是最有王者之气的那个,伴随着湖口大捷,更是铁板钉钉。
有明君,就必然有贤臣。
尽管张希孟一直淡化他的存在,不希望弄成只知张希孟,不知朱元璋……他的努力成功了,但也仅仅成功一点点。
身在官场,或者读过书的人,大约都知道张希孟的情况,他属于朱元璋的智囊,负责制定大政,思考全局。
但真正掌握在张希孟手里的权力并不多,也没谁会觉得张希孟能窃据朱元璋权柄。从这点上,张希孟是成功的。
可让人哭笑不得是民间约定俗成的套路里,周文王有姜太公,刘皇叔有诸葛亮,吴王身边也该有个活神仙才行。
很荣幸,张希孟就被选中,民间组织决定了,让你来担负这个光荣使命。
张希孟对此倒也不是没有任何警觉,他希望能够产生一套新的东西,取代原来的东西,取代圣君贤臣,老天庇佑的这些千百年的套路。
虽然这些套路有可取之处,但是官方应该有更好的东西才行。
譬如说这艘楼船,张希孟觉得可以做更多的文章。
朱元璋的眼光是很精准的,陈友谅从一个小卒,几年之内,坐拥数省兵马,雄踞天下,势不可挡。
可转瞬惨败,千艘楼船,付之一炬,几十万大军,所剩不多……这样的例子难道还不足以警醒后人吗?
国家就如同这艘楼船,断然不可以外面看着光鲜,内里却是积弊丛生,经不起撞击。
一个国家,要有稳固的根基,而这个根基,就在于百姓,在于人心。
朱元璋把自己置身危船之上,也不只是逼迫张希孟而已。他也是要提醒自己,还在一艘危船之上,切莫觉得此战之后,就可以高枕无忧,就可以安享富贵,就可以放松部下。
不行,绝对不行!
朱元璋在问张希孟,也是在问自己,到底要如何,才能君临天下?
“末将拜见上位。”
徐达单膝跪倒,向朱元璋行礼,随即抬头道:“回上位的话,卑职无能,尚未追上陈友谅,此贼或许已经逃跑,请上位责罚。”
此刻大战尚在继续,诸将犹在追杀,徐达带着烟火,疲惫中带着兴奋,兴奋中还有那么一点遗憾。
朱元璋含笑伸手,俯身把徐达拉起来,拍了拍他。
“不用说陈友谅了,那是小事……你这一次领兵大破陈军,身先士卒,立下赫赫战功,咱要好好赏你啊!”
老朱盯着徐达,笑呵呵道:“陈友谅即位汉王,就封了张定边为太尉,张必先为大将军,如今你才是区区都指挥使,确实是低了一些。”
徐达微微一怔,面色渐渐严峻起来,“上位,末将,末将不敢居功,而且末将还有几句话,不知道能不能说?”
老朱一笑,“有什么不能说的,咱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吗?”
徐达又思索了一会儿,正色拱手,慨然道:“如今一战,虽然重创陈军,到底未能全功。江西湖广,尚有辽阔土地,未纳入上位治下。更何况元廷依旧雄踞北方,中原未复,华夏未兴,便是苏州等地,也在张士诚手里。”
徐达肃然道:“冠军侯霍去病曾经言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末将斗胆言说,华夏不兴,谈何封赏?”
朱元璋心中感叹,忍不住轻笑道:“这话说得很有气魄,不愧是咱的神将!”
老朱竟然以神将呼之,徐达只觉得心中热血奔涌,却也急忙道:“末将这几年,受上位督促,有张相点拨,着实读了几本书,也明白了一些道理,这话是发自肺腑,末将,末将也有青史留名之心,比肩名将之志,还望上位体察。”
朱元璋见徐达披肝沥胆,所言皆是心里话,越发欣喜。
话说这些年的耳提面命,总算有了效果。
虽说不能让手下将领不在乎功名利禄,但总要有更高的追求。
一念及此,朱元璋竟比打了大胜仗还要高兴。
“你去安排,继续追亡逐北,收拾残局……至于此战封赏,咱打算抚恤死伤将士,就在湖口,立碑建庙,祭祀有功之臣。至于立功大将,咱也有爵位相赠,请大家不要着急。”老朱顿了顿,又道:“此战之后,我大军直入江西,万万记得,勿施横暴,切莫觉得自己是淮西人,是浙东人,就瞧不起江西百姓,如果谁敢肆意欺辱杀戮,咱的军法不会客气的。”
徐达悚然,急忙去传令了。
朱元璋和张希孟继续坐镇,统御全局,又过了一阵子,竟然有人搀扶着一位老臣,颤颤哆嗦,来见朱元璋。
“老臣朱升……恭贺上位!”
老头扑在地上,激动不已,泪水长流。
朱元璋一见朱升,也是万分感慨,他连忙搀扶朱升,感叹道:“此战如此凶险,早知如此,便不该让你冒险。”
朱升摇头,“上位,老臣这把年纪,死不足惜。所欲者,不过是眼见华夏重兴,中原恢复,如今上位又向前走了一大步……陈友谅兵败,江西唾手可得,若是再拿下湖广,南方尽数掌握,到时候再行北伐,必然是无往不利!”
朱元璋淡淡一笑,“若是能如此顺利,自然最好。奈何陈友谅已经走脱,只怕还要有波澜。”
朱升眉头挑动,突然道:“上位,老臣以为,或许能抓住陈友谅!”
“当真?”老朱不信。
朱升就道:“上位,当初有一个年轻人,随着老臣一起出使,如今他却不在老臣身边。”
这时候张希孟也忍不住道:“姚广孝呢?他去了哪里?”
朱升道:“是这样的,陈友谅想叫我过去,结果中途火焰骤起,烧红了半个大江。姚广孝突然出现,帮老臣杀散了几个陈军。随后带着老臣逃命,结果在路上遇到了欧普祥,他也是彭党中人,愿意归顺。便保护着老臣周全。姚广孝见老臣无恙,便嘱托欧普祥,随后他换上陈军的衣服,混入逃窜的乱军之中。如果老臣没有猜错,姚广孝是想伺机抓住陈友谅。”
老朱忍不住大吃一惊,那么多名将猛士,都没有拿下陈友谅,这个姚广孝,不过是一介书生,虽然长得凶戾一些,竟然要抓陈友谅。
哪怕抓不到,也是忠勇可嘉啊!
老朱突然看了看张希孟,眉梢含笑道:“张先生,你看咱们上上下下,为臣,为将,为书生的,可还有些出息?”
张希孟能说什么:“主公圣君贤臣,端的是可喜可贺!”
第三百五十五章 树碑立传
难得听到张先生的马屁,朱元璋自是心情大好……别看他嘴上说战战兢兢,又是危船,又是请教如何君临天下。
这些都掩盖不了一个简单的事实,那就是朱元璋赢了。
他击败了南方大区,最危险的敌人。
从长远来看,一统南方,进军中原,成为天下之主,已经成为了一件概率不算小的事情。
试问面对如此成就,谁又能真的无动于衷?
如果不是眼前纷乱扰攘,诸般事情,还没有处置,朱元璋真想给自己放一天假,睡一个自然醒,哪怕一个也好!
奈何现在还不行……且不说陈友谅生死不知,光是几十万兵马,除了死于大火,落入江中的,还有至少十万以上的人散落,江州作为陈汉的都城,尚有不弱的兵力,张定边依旧在围攻浮梁,鄱阳湖东西两岸,长江上下,偌大的地盘,乱成了一锅粥。
在这个情况下,如果处置得当,朱家军的地盘和实力,完全可以快速倍增,但一个处置不好,陈友谅逃出去,死灰复燃,战果就要大打折扣。
朱元璋哪里敢大意,他一直在盘算着,要如何应对,才能事半功倍。但是坦率讲,还没有思路。
在这个时候,张希孟倒是注意到了朱升提到的一个人。
欧普祥!
“枫林先生,欧普祥他愿意归顺?这人是怎么打算的?”
朱升眉头微皱,他的确是靠着欧普祥的帮助,才脱离险境,安然归来。但是他和欧普祥谈了几句之后,就觉得十分棘手,故此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起,可既然张希孟问了,他又不能不说。
“张相,这个欧普祥不但是彭党老人,而且还霸占袁州,实力不俗。陈友谅弑杀徐寿辉的时候,他几乎和陈友谅闹翻,宣布袁州自立。”
张希孟颇为惊讶,“他也想自立?明玉珍可是进了巴蜀,兵多将广,又得了地利,才敢和陈友谅分庭抗礼,欧普祥只有袁州之地,他哪来的自信啊?”
朱升叹道:“张相有所不知,欧普祥在至正十一年的时候,就加入彭党,追随彭莹玉举事,加上之前的经营,算下来已经十年不止,他树大根深,枝繁叶茂,整个袁州上上下下,全都听他的。陈友谅想要除掉他,也是不容易的。”
“原来是地头蛇啊!”张希孟点头,可又疑惑起来,“既然他和陈友谅闹翻,怎么还会过来,似乎没有道理啊?”
朱升叹道:“这就要说和咱们的关系了……自从丁将军和傅将军过来,战事对陈友谅不利,他很担心袁州方向举事,在他屁股后面烧一把火。偏偏他又没法立刻除掉欧普祥,恰巧此时有几个大户出面,他们替两家牵线搭桥,陈友谅许诺欧普祥世袭罔替,把袁州封赏给他,换来欧普祥尊奉陈汉,并且带了八千人马,前来助战。”
张希孟顿时恍然,在原本的历史上,欧普祥一直在袁州,等朱元璋打过去,他就顺滑投降了。
而且确实因为在袁州势力太庞大,朱元璋也没法迅速撼动,所以就让欧普祥继续驻守袁州,甚至还得了个袁国公的封号,成了土皇帝。
整个彭党之中,他算是下场不错的。
可是由于张希孟的掺和,陈友谅优势不是那么大,而且也由于均田的主张,影响了江西不少大户的取舍。他们在中间牵线搭桥,这才促成了欧普祥和陈友谅的合作。
不过陈友谅也是狠下血本,封了欧普祥左丞相,大司马,袁国公,世袭罔替,甚至还许诺听宣不听调……
原来比我还高了一级,竟然和李善长一样,都是左相。
张希孟迅速想通了朱升的顾虑。
“枫林先生,这个欧普祥,是不是还想要世袭罔替,想要当他的土皇帝?”
朱元璋也骤然瞩目,面色变得深沉起来。
你投降过来,那是识时务,咱不会亏待你,可你若是想要不切实际的好处,那就未免有些不自量力了。
此刻的朱元璋,无论如何,也不能准许欧普祥自立为王。
如果他真的不知好歹,少不得咱就要调兵平叛,荡平袁州!
老朱如是想,张希孟当然也知道,不过他却有另外的心思。首先欧普祥想当土皇帝,这是绝对不行的。
可问题是眼下最好不要和欧普祥闹翻,他现在兼具彭党老人,江西地头蛇的双重身份……如果能劝说欧普祥归降,并且让他真心为朱家军效力,江西不少地方,可以传檄而定。
至少袁州周围,都没有问题,甚至张定边那边,也有希望解决。
一个欧普祥不算什么,能迅速平定江西,赶快整合,发展实力,这才是最紧要的。
现在最怕欧普祥不上道啊!
“张相,欧普祥盘踞袁州多年,只怕没有那么容易放弃,我看少不得要打一场。”就连朱升都放弃了。
张希孟皱着眉头,思索再三,这才道:“主公,你看在船上谈的,能不能用在欧普祥的身上?”
老朱一怔,却又道:“袁州可是在江西,咱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