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初的均田开始,讲的是民生根本,随后划分千年,主张君王与百姓共天下,如今又干脆指出衣食为本,日用为道。
等于是全盘推出了民本之道。
张氏学说的根基,在这一刻,已经确定下来。
高启自然也能领会,他却是心中狂喜,抑制不住激动,张相果然没让他们失望,期待了这么久,一趟白鹿洞书院之行,果然有石破天惊之举,惊世骇俗之作。
“叶学士,民本之道,其实自先秦时候,就有无数名家提出来过,诸子百家,也都有爱民之心。奈何历代以来,君王虽有爱民之心,却因为士人把持权柄,窃据天子威福,蒙蔽百姓耳目,使民愚钝,以至于被士人裹挟。这才违背了圣贤之道。如今张相不过是吹去尘埃,讲出根本所在。孔夫子的仁政王道是对,那张相的衣食为本,日用为道,就是错的?”
很显然,张希孟也掌握了儒家的绝学。
他从一堆主张里面,挑出了民本两个字,随即总结出衣食为本,日用为道,这八个字。
就犹如仁政王道,三纲五常一样,成为了张氏之学的根基。
试问这二者谁高谁低呢?
貌似还真不好分辨。
至少不能一下子就说张希孟不如孔夫子……总算能勉强对抗一下。
可不要小瞧这个勉强一战,自从儒家成为显学以来,还从来没有主张,能达到这个高度,仅从这一点来看,张希孟已经足以自豪了。
叶琛苦着脸道:“我自是知道,只是张相主张虽好,却还要有人支持,光靠着咱们,势单力薄,着实不行……且不说别的,江西千年百姓,读书人没有一百万,也有八十万,其中名家辈出,大儒遍地,才子之盛,丝毫不弱于浙江。要想挫败这些人,取代理学,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啊!”
“那就用一百朝,一千朝,一万朝!”高启的执拗劲儿又上来了,“道之所在,义无反顾。我以为张相的主张,天经地义,远胜理学百倍。我愿意和他们辩经论道,不胜不休!”
徐贲也绷着脸道:“没错,我也愿意,能为正道而死,死而无憾!”
眼瞧着大家伙群情激奋,张希孟连连摆手,“不必如此,也用不着!你们要是信了我的东西,反而出去跟人辩经,那就说明你们都是糊涂蛋,没有真正看懂。”
几个人悚然,立刻躬身道:“请张相赐教!”
张希孟不客气道:“我讲衣食为本,日用为道。不是到此为止了,是要让大家伙琢磨办法,如何丰富百姓衣食,如何让人吃饱穿暖,如何身体力行!日用为道,是要走入百姓中间,从民生入手,总结出道理,研究出富民之策,便民之政,强民之法……总而言之,这八个字不是让你们挂在嘴边,而是要让你们落到实处!”
“仆既然立下一门学问,我希望自己的门人弟子,两脚泥土,一身灰尘,行走在田间地头儿,站在百姓中间,真正研究一些问题,解决一些困难。而不是在这里夸夸其谈,自以为掌握了天理。倘若那样的话,要不了多久,这门学问也就和理学一样,变成了士大夫空谈的工具了。”
张希孟说到这里,心中突然有一丝触动,或许日后的心学就是这么被门人毁掉的吧!
高启等人面色如血,局促惶恐,“张相,我等惭愧,多谢张相教诲。”
“谈不上。”张希孟摆手道:“如今主公即将到来,江西一省,也快要落到了我们治下,好好拿出点本事来,把江西治理好了。拿出真正的东西来,我这门学问,也就没有谁能推翻了。”
第三百六十二章 死一百次
朱元璋尚且未到江州,有一个人却提前来了,这人就是张子明,只身夺下安庆,又带着乌合之众,打着刘福通旗号,吓了陈友谅半死的狠人。
论功行赏,他肯定要有一笔的。
不光是他,还有算卦的,要饭的,贼秃,军中老卒……这一群卧龙凤雏,喜笑颜开,乘坐着船只,渡过长江,直接到了江州上。
这一路上,他们都在高谈阔论,说不尽的喜悦。
算命的就说:“当初我师父就说,我这辈子不发迹也就算了,一旦我发迹了,尚书宰相,不在话下!”
其他人一听,全都黑脸了,让你当宰相,还不国破家亡啊!
“我看你还是别发迹了,吴王不会用你这样的。”落魄的江湖艺人毫不客气吐槽。
算命的不干了,“什么意思?不用我,难道用你?瞧你那样,尖嘴猴腮,脸上无肉,你这是奸臣长相,跟秦桧一模一样的。”
落魄艺人哼道:“谁说我要当官了?我就盼着吴王能赏我个几十万贯,让我后半辈子饿不着就好。我可没想当秦桧,倒是你啊,要是当官了,必定第二个秦桧。”
这俩人对喷个没完,张子明却是心潮澎湃,有点血液沸腾。
他脑子算不得正常,但也不至于糊涂到二百五的地步,虽然他当初只是想分到一块土地,安安心心,快快乐乐做农夫。
可问题是安庆那么大的城市,多少大将都做不到的事,愣是让他给完成了。
这是多大的功劳?
论功行赏,别人封国公,封侯爵,怎么也能给他一个伯爵!
伯爵!
爵爷!
张子明凌乱了,这是他能得到的?
越想越烦躁,起身走着,想要让自己冷静一些,可原本半脑袋面粉,半脑袋水,这么一走,直接搅成了糨糊,全都乱套了。
真的一步登天吗?
张子明也不知道。
他们上岸之后,被人带去了军营,足足等待了半天时间,郑遇春气喘吁吁赶来,开口就道:“现在的事情太忙,要不是你们功劳大,情况特殊,就要再等些日子了。幸好张相过问了,让我过来送个信儿,也让你们安心。”
郑遇春说着,看了一圈,略显尴尬道:“还忘了问,你们哪个是张子明?”
张子明略迟疑,急忙站出来,躬身道:“我,我就是。”
他的心怦怦乱跳,几乎跳出来。
郑遇春话里的几个关键字,已经让他心潮澎湃,控制不住自己了。也不只是他,其余任何人听到,估计也会嗡嗡的。
功劳大,张相,安心……如果这些还不能代表这份赏赐的份量,那就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这可是张相说得啊!
倒不是说张希孟比朱元璋更有权威,实在是恩自上出,哪怕任命一个百户,老朱也会过问的。
可一个寻常百户,张希孟又怎么会在意。
所以说能得到张希孟关照的,这份赏赐绝对少不了,估计也是个伯爵起步,弄不好还能混个侯爵!
因为早就有人说了,吴王击败了汉王,登基在即。
那这场大战的功臣,封爵是理所当然的。
咱,咱这个倒霉命,还真是转运了!
张子明忍不住咧嘴傻笑,郑遇春笑呵呵伸手,拿出了一份田契,递给了他,另外还有一份房契,以及一些宝钞,不过二百贯的样子。
张子明还不认识字,满意为是官员的告身,嘴咧得老大……这时候算命的,要饭的,还有和尚,全都凑过来。
大家伙一看,顿时皱眉头了。
“这,这就是一张田契!”
田契?
张子明微微一怔,也罢,没给爵位,多给些田也行,足够当富家翁就是了,虽然略有些遗憾,但还是满心欢喜。
“是多少?有,有几千亩?”
算命的摇了摇头,“没有几千亩。”
“那又几百亩?”张子明惊讶道,不会这么吝啬吧?
“只有六十五亩!”
“什么?”
张子明大惊失色,他愣了好半天,无奈咧嘴自嘲,“我,我就想要两倍的田,我,知足了。”
说完这句话,张子明的神色迅速暗淡,身体晃悠,险些摔倒。
他突然觉得太不值了,前面的事情不说了,他确实是提着脑袋,拿下了安庆。干的时候没想什么,可事后回想起来,真的是拿命在拼,稍微有一点偏差,这颗脑袋就没了。
冒了这么大风险,结果真的就只给了两倍的田。
朱家军授田,一般是二三十亩左右,虽然会根据人口土地的情况,有所变动,但六十五亩,确确实实,就是双倍的量。
求仁得仁,的确是给自己了。
但这心里头怎么这么失落啊?
果然,掌权的人在不当人的时候,向来是不会让人失望的,谁都是一个德行。什么吴王,什么张相,都是一样的。
啥也别说了,这颗心寒了,这辈子都别想暖过来,老老实实拿着田契,回家种田吧。
反正饿不死就是了。
几乎在一瞬间,张子明从喜悦期盼的巅峰,一下子跌落,整个人都萎靡了。
这时候他的几个卧龙凤雏朋友,也都忍不住怒火了。
算命的急眼了,他还盼着能当个官,可张子明都只是给了几十亩田了事,他能怎么样?
“我,我们无权无势,就这么欺负人吗?”算命的痛心疾首,“你们,你们不是最讲公道吗?论功行赏,公道在哪里?”
和尚也涨红了脸,愤然道:“阿弥陀佛,这么赏赐,确实不能让人心服,我们宁可不要赏赐,也要讨个公道!”
落魄艺人心慌慌的,他很害怕没了赏赐,以后天天饿肚子,他不想再挨饿了……可问题是他也气不过!
唱曲的也有二分骨气!
“一辈子要饭就一辈子要饭……你,你们不能像打发要饭的一样打发我们……虽然,我跟要饭的差不多了。”
这几个人群起围攻,其他的老卒也怒目而视。
都听说朱家军对人很好,就是这么个好法吗?
真是心寒透了!
郑遇春面对着质问,他咧咧嘴,“上位就要到了,我事情太忙,的确解释不清楚,你们看看这块在哪,然后随便打听打听,你们要是还不服气,就把这块地给我,回头把我的赏赐分给你们就是。”
说完之后,郑遇春就匆匆离去,他确实是太忙了,又是对付欧普祥,又是处理那么多的陈军俘虏。
说实话他过来,本想着跟几个人分享喜悦的,谁知道他们竟然不领情,没办法,只能给他们点时间了。
郑遇春一走,几个人傻眼了,难不成这块地有什么玄机?
不对劲儿啊,除非地里能长出狗头金,别以为我们都是傻子!
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啊,不就是星子县吗!
很值钱吗?
算命的凑过来,他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倒是和尚见多识广,听人提起过。
“这,这块好像是有个书院,名气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