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
张希孟回答很干脆,“我们不会允许被几个士林鸿儒把持的书院存在!学在学堂,学在官府!”
钱唐脸色骤变,沉声道:“书院当真没有可取之处?官学也不是没有办过,庆历兴学,各地都办学堂,结果良莠不齐,根本培养不出辅国治民的人才,还不是要靠书院!草民窃以为这是一厢情愿!”
张希孟笑道:“是不是一厢情愿,还要看有没有配套的措施……我们科举录取数量远多于以往,金陵一府一次就录取了五百人。比如你考入了金陵府学,就有成为金陵书吏的资格,官学和官吏是挂在一起的,如此一来,试问官学还会那么不堪吗?再有,这样一来,我们每年需要的人才数量,只怕要在数万,试问天下间书院,能有这么大的体量,可以容纳这么多学生吗?”
张希孟满脸笑容,一点点抛出了他的构想,听在耳朵里的众人,不只是钱唐之流,包括朱升,宋濂,叶琛,许许多多人,都大吃一惊,大开眼界!
他们终于明白了,张希孟到底在布一个什么局……
从一开始就在军中广泛教导读书识字,随后又大力兴学,这就是建立一个基础,一个所有人都能读书的基础,读书识字,不再是少数人的专利。
而想要满足所有人都能读书识字的要求,就必然是官府出来做事。
不然就算朱熹本事再大,也就能创建几个书院罢了,一个白鹿洞书院,能教导多少弟子?这些弟子当中,又有多少人才?
不够的,他们不行!
过去虽然朝廷掌握科举,民间也有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的说法,但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大家都懂。
科举虽然在朝廷,但学却在民间。
而科举这种主观性很大的考试,一旦考官也是从书院出来,屁股也坐在民间这边,那科举就不是朝廷的抡才大典了。
有趣的是,三年一次,四年一次的科举,每次录取几百人。这个数额也巧妙契合了民间书院的教学能力。
又一次完美闭环了。
所以说想要在古代推动改革,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千百年的发展,已经把各种利益瓜分殆尽,而且整个社会,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谁敢动,就会被万人唾骂,不得好死,殃及子孙!
“钱唐,还有你们大家伙,都说说吧,我的主张可还妥当?”张希孟笑着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随便指责,胡言乱语,旁边徐达可按着刀子呢!
但是想从道理上驳斥张希孟的话,却也千难万难。
“这,这未免太劳民伤财了吧?”揭文安仗着胆子嘟囔道。
张希孟哈哈大笑,“我前面就说了,这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就看百姓愿不愿意让自己子弟飞黄腾达,改换门庭了!”
这一次不用别人说什么,朱英这小子一跃三尺高,直接冲到了那些立功将士的面前。
“你们听到没有?张相给你们分书院的田,给你们子孙入学提供方便,这是多大的恩情?你们看见没有,那些书生,明明手无寸铁,却还要冒着生命危险,跑来阻挠,他们可不光是为了自己!”
“你们知道吗,从今往后,你们的后代,才可以跟他们的后代,同台竞技,相互比拼!这一次的赏赐,没给你们封官进爵,却同样让你们的子孙受益无穷!”
朱英声嘶力竭大吼,原本还听不明白的人终于渐渐醒悟了。
扑通,扑通!
自张子明开始,一个接着一个跪倒,激动涕泪横流,尽管他们已经知道了一些,但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这份赏赐的价值!
“叩谢上位天恩!上位万岁!”
第三百六十七章 愿意追随咱的,留下
其实坦白讲,如果朱元璋是赏赐爵位,公侯伯子男发下去,还真不会有这么多争议。
天下足够大,可以容纳几个利益集团。
士绅,勋贵,宦官……虽然不免争斗,但还是可以合作共存的。
但是按照张希孟这么干,把大家伙都放在同一个舞台上,一起抢入学名额,一起抢未来的官场份额,却是士绅儒者无法接受的。
一条街可以有两个帮派,但是一个帮派,只能有一个太阳。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哪怕日后士绅后代依旧能霸占相当份额,他们也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我们凭什么和这帮粗鄙武夫在一起抢食?
斯文扫地,脸面无存啊!
相反,他们这边越是难受,越是愤怒,那些有功将士就越兴奋,张子明还算矜持,算命的却是手舞足蹈,一阵哭,一阵笑,状若癫狂。
这人疯了吗?
或许吧!
“我不是笨人啊,我就读了三年私塾,就认了许多字,也可能背书,说话一套一套的,周围的小伙伴都喜欢听我讲故事。”
算命的看着周围的人,几乎哭出来,“我,我是希望当官,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可我没福气啊,家里头穷,也没有什么亲朋故交提携,想求学也没有门路,只能帮人家代写文书,后来就行走江湖,四处算命……我,我冤枉啊!”
算命的仰天哀嚎,痛彻心扉。
有些事情点破了的确有点残酷,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不是不够努力,也不是不够天赋……而是根本没有门路,没有条件,想努力也不知道方向在哪里,一道道无形的壁垒,把人们圈在了不同的圈层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语。只能无可奈何,浑浑噩噩活一辈子,甚至是生生世世,无穷无尽。
而张希孟折腾到了今天,终于在教育这个最顽固的堡垒,撕开了一个口子。
虽然距离真正的公平,还有十万八千里。
但是有几个基本的原则,终于提了出来。
教育是所有人的,不是士大夫独享。
教育是公器,不是一些大儒名士宣讲自己主张的舞台,点名批评朱熹。虽然庆元党禁对朱熹有不少污蔑,显得不那么地道。
但是朱熹借着讲学为名,左右朝局,也未必就无辜。
再有,张希孟又提出了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官吏都要经过考试,而官吏也都要出自官学。
从教育到吏治,张希孟又铺开了下一步努力的方向。
可以说是层层叠叠,无懈可击。
别说钱唐了,就算是他老师黄溍复活,把另外三位士林名儒一起从地狱拉回来,组成四大天王,挑战张希孟,一样要被打得落花流水。
张希孟大约是赢了,而且还赢麻了。
但似乎张希孟还不满足,他竟然对钱唐等人发出了邀请。
“有教无类,公平公正,我想任何一个读书人,都应该有治国平天下的宏图大志。我知道要克服自身的偏见局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我也相信,总有人能放眼天下,成就一番大业。时至今日,大兴教化,势不可挡。加入过来吧,你们都读了很多书,明白很多道理。只要能反躬自省,纠正一些错误的观念,就能加入这件大业当中,成就别人,也成就自己。”
张希孟发出邀请,循循善诱,在这一群人里,有几个立刻怦然心动了。
他们这些人凑在一起,肯定是反对这些主张的。
但是单个人站出来,让他们做选择,这就不好说了。
想要当官吗?
吴王这里有。
想要成名吗?
貌似机会也摆在眼前。
为什么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几乎一瞬间,就有不少人准备倒戈了。
钱唐脸色十分难堪,他们过来,其实也是打着朝拜吴王,并且向吴王提出谏言的旗号,不是直接要反抗老朱的。
毕竟他们几个读书人,面对着千军万马,又有什么作为?
只不过他们信心满满过来讲道理,却在最擅长的领域,败给了张希孟,这就尴尬了。
他们完全找不出冠冕堂皇的理由,想要仗着人多势众,围攻张希孟,那是不把徐达这些人放在眼里吗?
说到底还是时间太短了,根本不给他们机会,来不及收买这些将领。
其实张希孟做得这些事情,交给大都的元朝皇帝,他也做不来,别看他是蒙古人,但是对不起,他手下的人,所有的文臣武将,几乎无一例外,都和下面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想要对这个体系动刀子,对不起,那就只有身败名裂的份儿。
张希孟自然是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继续循循善诱,“钱唐,令师仙去,的确是士林的损失,但是我以为你想靠着求学读书,解答心中疑惑,只怕是不行。你还要真正做事,亲身体验,然后才能找出答案,看看到底什么才是对的。”
钱唐面色深沉,他当然不太认同张希孟的说法,可现在这么个局面,又岂是他能拒绝的?
“多谢张相抬爱,晚生感激涕零,只是我出来求学多时,还想回家乡看看,同父母说一声,才好做出决定。”
张希孟含笑,“这也是情理之中,我会安排人护送的,保证你平安回家。”
钱唐的脸色骤然再变,终究只是低下头,无言以对。
张希孟这才笑呵呵看向其他人,“我们欢迎所有认同我们主张的有识之士,重开学堂,大兴教化,科举取士,为国选才,大家伙可不要错失良机啊!”
这一次这帮人中,终于有了反应,有好几个书生干脆站出来,直接言说,愿意效忠吴王,给吴王做事,不求什么高官厚禄,只要吴王愿意使用,他们就求之不得了。
江西士绅的联盟,到底瓦解了。
兵不血刃,顺理成章。
看起来似乎很容易,但是置身其中,哪怕是没什么学问,大字不识几个的人,也能清楚感觉到,张相公大获全胜。
帮他们打了个大胜仗,从士绅手里,抢来了一大块利益,从今往后,他们的子孙后代,都会大不相同。
大家伙喜笑颜开,畅想着未来的日子,竟然比打赢了陈友谅还要高兴。
果然,跟陈友谅交锋,只是一道小菜,对付江西士绅,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而这场大戏终于到了最好看的时候。
朱元璋率领则文武重臣,有功将士,马步兵卒,包括钱唐等人,一起驾临白鹿洞书院。
老朱一路走来,只见田连阡陌,山水怡然……老朱都忍不住赞叹,这个书院的位置真是太棒了。
他在书院门口止步,又向两边看了看,老朱突然道:“张先生,咱记得你说过,先秦诸子,百家之学,要放在一起,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咱怎么觉得可以在这里立诸子石像,供学生们瞻仰呢?”
张希孟忍不住一笑,行啊,老朱这脑子是真的厉害,前面提到过的事情,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方法。
“臣以为主公提议十分妥当,曾经的白鹿洞书院是天下第一,如今要推陈出新,却是不容易。首先就要有足够的格局,囊括百家,融汇古今,正是气度彰显,十分妥当。”
张希孟说完,再看看其他人,朱家军这边,自然是以赞同居多,可是有一个人却是脸色骤变。
钱唐忍不住向前迈了一大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