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到这里,老朱就怔住了,他对铁索连舟这四个字十分敏感,刚刚不就有一个陈友谅,已经败得裤子都没了吗!
“元廷可是用火攻得手?”
张希孟摇头,“没有,宋军在船上涂上了泥巴,而且船头设置大木,用来阻挡火船。”
老朱怔了怔,“这么说,赵宋君臣,还有点脑子?”
“可他们没有抢占出海口,只是困守海湾,七天之后,淡水消耗光,有的士兵喝海水,呕吐不止,白白丢了性命。”
朱元璋的脸又黑了,真是不禁夸啊!
“这是个绝境,可也是赵宋君臣把自己置身绝境,咱看他们,似乎不是想克敌制胜,倒像是一心求死。崖山,就是他们给自己选的墓地。”
张希孟看了看四周,用力点头,简直不能更加赞同。
“主公,倘若是您,面对这个局,又有什么破解之道?”
朱元璋怔了怔,看了看狭小的海湾,目光向外延伸,最终叹道:“咱或许会跑吧!毕竟这里着实不适合决战。咱就是有点糊涂,明明文天祥奋力死战,这帮人不去援助文天祥,坐视文丞相被俘,结果又在这么个绝境,不知道逃遁,让人一举歼灭……如此进退失据,不懂大局,不知取舍……难道从上到下,皆是糊涂蛋吗?”
老朱问出了这一路行来,最紧要的一个问题,也是张希孟苦苦思索的事情。
为什么国事艰难,到了亡国关头,最需要大家伙团结一心,共度时艰的关头,往往朝中的正人君子们,会斗得更加厉害,你死我活,甚至可以把外敌都放在一边,活活把自己玩死?
时至今日,张希孟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懂了,但总还是有些领悟。
“长久以来,我们都是一个庞大的国家,人多地广,幅员辽阔。这样的庞然大物,外人是杀不绝的,必须要自杀自灭,才能一败涂地!所以相应的,只要我们解决好内部问题,就能大概率渡过危机。这种想法本来没错,可错就错在了赵宋立国根基太弱,外患竟然比内忧还大!偏偏又酝酿出一个理学怪胎,彻底遗祸无穷。”
朱元璋默默听着,就连朱英都竖起耳朵,格外认真。
“遇事喜欢从自身反思,加上习惯于维护自身利益,使得士大夫们在面临着危机的时候,越发要求稳定,恐惧变革,谁敢跳出来,他们就会群起而攻之。就算没人跳出来,他们也会找个小人出来,口诛笔伐,他们并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要让人觉得他们在解决问题。”
“那不就是自欺欺人吗?”朱英忍不住笑道。
张希孟颔首,“确实是自欺欺人,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多数士大夫除了诗词歌赋,道德文章,什么都不通。少数士人虽然懂得很多,但是由于利之所在,不得已只能随大流。诸如文天祥这种,既有些能力,又肯于出来做事的,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不把他弄死,岂不是衬托的大家伙都特别无能!”
朱元璋眉头乱抖,身为一个即将登临宝座,坐拥天下的帝王,听着这些道理,心中烦乱,很不舒服。
其实张希孟讲的这些,不光是在赵宋身上发生,只是他们比较明显罢了。
去看看当下的元廷,不一样是害死了脱脱吗?
大宋、大元,大哥别笑话二哥,到了亡国时候,全都是一个鸟样!
“先生,还是说说该怎么避免这个局面吧?”
张希孟沉吟少许,就说道:“主公,这事情的原因太多了,但是臣以为关键还要落在一个高高在上的士人阶层上面……主公问,他们为什么在生死关头,进退失据,昏招迭出?历经朝代更迭,士人始终高高在上,他们并不会随着王朝一起灭亡,既然如此,又何必拼上性命呢?因此除了少数以国事为重的士人,能够舍死忘生,以身殉国之外,其余人皆是墙头草罢了。”
“而要解决这个问题,答案似乎也呼之欲出了……那便是人人为士。天下百姓皆可为士,天下之士,皆为百姓。”
“士为百姓,百姓为士?”
“没错,过去历朝历代,以士人治理天下,士人又不和天下万民同心,所以臣以为,无论三纲五常,仁政王道,都不是核心。”
“那该是什么?”
“是这个国家,所谓士人,首在爱国!”
第三百八十二章 建立什么样的国家
张希孟和朱元璋,就坐在崖山之上,眼望着海水波涛,君臣两个,比起天高海阔,显得格外渺小。
而两个渺小的人,却又在谈论一件顶大顶大的事情。
“主公,湖口大捷之后,主公曾问我,要如何做,才配得上帝王之德,君临天下?臣建议主公南下崖山,为宋室埋葬,为新朝建基。臣也写了这篇文章,说了我的看法。但时至今日,面对这个古战场,面对着赵宋亡国之地。臣有了别的想法,与其讨论主公何以君临天下,倒不如讨论一番,接下来要建立的国家,该是什么样的!”
士人当爱国,这句话的核心在什么是士人,国家又是什么……
朱元璋眉头微皱,心中思忖,他有很多答案,但是在这一刻,却又觉得哪个都不合适,只能无奈道:“还请先生赐教。”
“主公,咱们不妨看看从前的国家吧……自秦汉以来,尤其是儒家成为显学之后,这天下便是天子高居九五,依靠少数士人的拥护,统治天下。而占据所有人口九成的百姓,则是浑浑噩噩,完全被士绅掌控,一人,十人,百人……这就是一直以来的国家。”
一人自然是天子,十人就是士大夫,百人就是普通百姓……或许会有些出入,但这个意思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朱元璋略沉吟道:“士绅掌控百姓,若有人许诺保有他们的地位,这些人自然可以投靠新主。若是残害下面的百姓,能够维持他们的地位,他们也会毫不客气去做。先生这么一说,咱再看赵宋之败,也就了然了。国破家亡,到了最后关头,他们尚且带着那么多宫女,太监,还要维持朝廷体面,士大夫斯文。到死都不肯认清现实,都不肯俯下身,去依靠百姓,聚拢万民之力,御敌复国……还有,在最后决战,竟然铁索连舟,不肯抢占出口。他们是怕下面的百姓都跑了。防范百姓,始终胜过敌人,这就是赵宋之败!”
老朱扬起头,笑道:“先生,这一次咱总结的没有错吧?”
张希孟道:“主公圣瑞,这番话当真是鞭辟入里,入木三分。臣以为每与宋反,其事乃成。主公想要的答案,似乎聚在眼前了。”
朱元璋起身,深吸一口带着腥味的海风,心潮如同起伏的海面,最终一声喟叹,忍不住道:“其实从一开始,就有了答案了!”
张希孟一怔,竟然用力点头,深表赞同。
确实,这个答案就摆在那里,只等着有人点破。
而朱元璋,绝对是最合适的那个,他比张希孟有资格多了,毕竟他是未来的国家之主,他要统御的国家,该是什么样子,自然要由他来回答。
从崖山返回住处,朱元璋屏退左右,包括张希孟在内,他凝神静气,坐在桌案前面,反复斟酌,终于提起了笔。
朱元璋要写什么呢?
他想到了濠州,想到了自己起家的时候,那时候元军围困,濠州城危在旦夕,在那时候,是濠州军民百姓,鼎力相助,前赴后继,舍死忘生,才保住了城池。
朱元璋还能记住那一个个战死沙场的姓名,他们的相貌,仿佛就在自己的面前,依旧在等候一个命令。
濠州之后,他走上了独立发展的道路。
横涧山,滁州城,几十万的元廷大军,泰山压顶,又是无数百姓的支持,充裕的钱粮,使得自己挺过了最大的危局。
紧接着渡江,攻取金陵,征战四方,扩充实力,每走一步,都是如此,若没有百姓支持,又何来今日?
反过来,朱家军又做了什么呢?
从一开始,就是铲除豪强,均分田亩。提出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口号,拿出第三次兴起的纲领,再到给女人分田,大力兴学,朱家军的作为,也是不断向支持自己的百姓,释放红利。
朱家军和百姓之间,本就是鱼水之情。
而很早之前,张先生就讲了,天子的使命在于均分田亩,维护公平。
事到如今,终于要走到了这一步,确实不该有什么迟疑。
天子与万民共天下,那未来的国家,老百姓就有一份。
也唯有如此,才能和以往彻底告别,和赵宋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既然百姓也有一份,该怎么讲呢?
仅仅是嘴上说说嘛?
很显然不行的,百姓之所以有一份,首先就是均田,土地是国家的,百姓享有一份土地,自然是国家的人。
其次,要给百姓读书的机会,要让民间的聪明之人,能够进入官府为官,辅国治民。
由于普及教育,把机会给了每一个人,自然而然,国家与百姓之间,和衷共济,休戚与共。
一个人的命运,一个国的命运,在这一刻,产生了共鸣!
朱元璋不断追忆自己的崛起之路,不断思索着他和百姓的互动,思索着未来……下笔如飞,心中所想,化成纸上文字。
一种难以形容的畅快,弥漫心头。
朱元璋终于体会到了张希孟的快乐!
没错,这些年,张希孟写了那么多文章,阐发自己想法,然后变成策略,付诸实施,得到百姓认可……原来这种成就感,可比所谓杀伐果决,要有趣多了。
难怪张先生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呢!
老朱足足写了一个通宵,依旧是神采奕奕,恨不得再写一个晚上……但是很可惜,老朱的词儿穷了,肚子里的货没了。
还是要找张先生,该怎么总结,才能到位呢?
老朱带着自己的稿子,来找张希孟了。
“请先生过目!”
突然之间,老朱竟然有点回到了曾经交作业的时候,又要让先生批阅了。
张希孟捧起了草稿,快速浏览。
结果他越看越惊讶,越看越喜悦……实际上朱元璋已经走出了那个“受命于天”的窠臼,具备了开启全新一朝的资格。
事到如今,该怎么总结呢?
张希孟在足足看了三遍之后,提起笔,在这篇老朱撰写文章的后面,只填了两句话:君王乃一国团结之象征,臣民百姓乃一国天然平等之一员。
张希孟写完之后,又递给了朱元璋。
老朱默默注视着,他沉吟思索,足足过了一刻钟,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如释重负。
“到底是先生,说得明白,这两句话,把咱要说的意思,都概括清楚了。”朱元璋又感叹道:“此时此刻,咱也算是明白了,要坐上龙椅,君临天下。不是咱打赢了多少仗,不是咱有了多大的功绩,抢占了多少地盘……这都不是最重要的。追根溯源,一切的根本,无非是咱要当个什么样的君王,又该怎么看待臣民百姓罢了!”
张希孟抚掌大笑,连连赞叹。
“主公悟了,着实万民之福啊!”
老朱谦逊一笑,“咱能看到这些,还不是先生教导有方!正好,眼下不是在讨论吗!就把咱这篇文章,还有先生的两句话,都交给他们,让他们去争辩,看看咱有没有道理!哈哈哈哈!”
朱元璋朗声大笑,前面张希孟的文章,已经够吓人了,结果老朱弄出来的,更加恐怖了一万倍!
毕竟张希孟所写,还未必能百分百落实,可朱元璋的这篇文章一出,从中透露出来的想法,简直让人目瞪口呆。
完了!
彻底完了!
士人一直讲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
可问题是这个帝王轴啊!
他不听大家伙的劝,也不想给士大夫什么优待,在他的眼里,一视同仁,所有人都一样!
这可比张希孟说一万句,都管用。
“这,这可如之奈何?”
刘三吾面对新的文章,彻底连争论的勇气都没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虽然在张希孟的注释里,皇帝依旧至高无上,拥有绝对权柄。可是这种至高无上,跟老天之子,天命所归,那一套东西,完全不一样了。
在新的国家里,皇帝只是被当做组成国家的纽带,享有治理百姓的权柄。
而百姓和百姓之间,也都是一样的人,不存在什么根本上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