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纵观大明的建立,最大的山头就是淮西勋贵,其次还有浙东文人,还有后续归附的武将,也包括老朱的干儿子们……彼此错综复杂,交织在一起,私相授受,贪赃枉法,败坏国典,各种坏事干得太多了,这也是老朱不得不举起屠刀的原因所在。
“主公,魏武帝起家,靠着曹氏和夏侯氏的宗亲,李唐靠着关陇门阀,赵匡胤也靠着禁军中的把兄弟……没有一群可靠的人,着实做不了大事。”
“可曹家不也有曹爽一般的蠢猪笨牛,关陇门阀也是彼此争斗不休,赵匡胤最后也要杯酒释兵权!”朱元璋长叹连声,“这些天咱就在思忖这事,眼下刚刚起步,要让大家伙愿意跟咱干,除了赏罚公平,还要靠着乡亲情分,结成一个拳头,这样才能重重挥出去!”
“只是咱又发现,史册之中,但凡事业初创,这帮人到后来都会骄纵胡为,完全不把军规法度放在眼里,变成了国家的祸害!”
老朱扭头,盯着张希孟。
“先生可有高见?”
张希孟悚然一惊,“主公,既然历代都是如此,我也不知道啊!”
朱元璋点了点头,突然又似笑非笑道:“那令尊说过没有?能不能给咱说说?”
张希孟又是一怔,他的确让老爹背了不少黑锅,有什么新点子都说是老爹想的,弄得他爹都成了藏身民间的大才宰相了。
老朱这么问,也不知道是揶揄,还是真心求教。
“主公,能不能说说,您是打算怎么办?”
朱元璋轻叹口气,“咱也不知道……不过要让咱说,他们真的贪赃枉法,胡作非为。咱不会忍的。咱是穷苦人出身,知道老百姓有多恨那帮王八蛋……咱,咱不能成王八蛋的头儿!”
老朱斩钉截铁,剖开心腹,张希孟也豁然开朗,对未来的洪武大帝有了些新的看法。
朱元璋说得没错,在创业之初,必须有一群人追随你。
处事公平,赏罚得当,英明睿智,体恤部下……这些优点,都是在一定基础之上。
你想爱护下属,总要先有下属吧!你想纲纪森严,可也要有人愿意给你管才行。
一肚子韬略,却无处施展,只能走向键政圈,没法走帝王路。多少学了工商管理的,后来发现,却是被别人管理的那个。
说来说去,一切的开始,都是要有个初始团队。
对于老朱来说,这个团队就是他的淮西老乡!
他要得到这群人的认可。
从目前来看,老朱是成功的,甚至是非常成功。
光从每天前来投靠的人数看,老朱都赢麻了。
而且对于那些普通的百姓来说。国家是什么?他们不清楚的,最多能朦胧的知道,自己是汉人已经很不错了。
老百姓最在意的还是同乡,哪怕读了一肚子书的文官,也是如此,大明朝靠着地域结党,简直不要太多。
这些淮西老乡,彼此熟悉,甚至就是亲戚,到了战场上,彼此照顾,奋力作战,不怕死,不至于友军有难,不动如山……这是最大的优点。
但是也不得不承认,正因为彼此熟悉,他们私下里就把事情办了,完全架空上面的人,胆大妄为,藐视法度,也是有的,而且还很严重。
“主公,这些人该用,也必须用,而且在当下,还只能用他们。”张希孟字斟句酌,可不敢说错一个字,因为他清楚,这一次的谈话,怕是会关系到日后无数颗脑袋,半点不能含糊。
“但是用归用,却要约束管教,必要的时候,严惩不贷,以法度为先!”
“说得好!”朱元璋用力颔首,“这正是咱的意思,咱眼见兵马越来越多,心里敞亮,可也担忧,生怕管不好,出了乱子。要说起来,多亏了先生,这些日子咱读了不少书,明白了不少道理!”
朱元璋顿了一下,突然想到一件事,忍不住道:“先生,你说咱读书明理,能不能让下面的人也读书啊?他们要是都懂了道理,咱就不用担心了。”
这话让张希孟眼前一亮,放在历史上,朱元璋会对部下讲道理,该赏的赏,该罚的罚……但是让他们读书,老朱却是未必能想到,这也算是张希孟教导有方了。
“主公可是想让我去安排?”
“不是你安排,是让你给他们讲课,就像给咱讲得那样。”
张希孟一听脑袋就大了,老朱队伍膨胀,最忙的就是他,现在还要让他给武将讲课,这不是要累死他吗?
张希孟就想拒绝,哪知道朱元璋微微一笑,“先生别急着反对,咱有样东西,想给先生看看。”
“什么东西?”张希孟不知道老朱能拿出什么玩意,打动他的心。
只见朱元璋把手伸到了怀里,摸了好半天,这才小心翼翼,拿出了一个金锁,还有两个金镯,放在张希孟的面前。
“这是先生的吗?”
张希孟看了一眼,似乎想起什么,他急忙抓在手里,只见金锁之上,有八个字:希孟吾儿,长命百年!
再看镯子,同样也有这八个字。
张希孟再也无法冷静了,他豁然站起,浑身竟然微微颤抖。
这是他在八岁以前,随身携带的,后来大了之后,才让老娘收起来,应该是和老娘的嫁妆首饰装在一起的。
在他们往濠州来的路上,被仆人偷走了……怎么会落到了朱元璋手里?
“主公,这是?”
朱元璋起身,“先生跟咱过来。”
张希孟心怦怦乱跳,他想起来了,那个老仆姓王,借口替自己找药,偷了首饰跑了……他,他真的还活着?
张希孟本以为在这个乱世,一旦分开,人海茫茫,又没有人脸识别,根本就找不到,只是没有想到,居然真的还能碰见。
“少,少爷!”
老王看到了张希孟,先是迟疑,当他认出来之后,吓得魂飞魄散!
“少爷,饶命啊!念在小人伺候张家三辈人的份上,饶了小的吧!”
张希孟只是冷冷一笑,老王发觉不妙,急忙磕头作响,“少爷,老爷向来都疼惜下人,小的知错了,求老爷宽恕……”
啪!
张希孟挥起巴掌,狠狠扇了老王一个嘴巴子。
提起了老爹,他浑身震颤,瞳孔喷火。
“告诉你,我爹他死了!你也要去地下谢罪!”
说完张希孟挥动拳头,不论头脸,狠狠砸了下去,一拳比一拳狠,他要把满肚子的恨,全部发泄出来!
拳打脚踢,回头还抓起鞭子,狠狠抽打,朱元璋没说什么,只是默默送上了一桶盐水……打吧,抽筋扒皮,打死这个坏了良心的畜生!
第四十三章 朱元璋南下
张希孟不停挥鞭,恶狠狠抽打,把老王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嗓子喊哑了,发不出声音,只剩下呜呜不断,似乎是求救,也似乎是哭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老王昏了过去,而张希孟也是汗流浃背,耗光了体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
正在这时候,朱元璋将一杯水递给了他。
“喝吧!”
张希孟接过来,温度正好,喝进嘴里,甜丝丝的,居然加了蜜糖!
“是咱妹子送来的。”
“夫人?多谢夫人关心……”张希孟大受感动,朱元璋却是拦住了他,突然犹疑道:“先生,咱总觉得你有些害怕咱,看似尊重,可就是不亲……你说对不?”
张希孟浑身剧烈震颤,额头的汗水更多了……你可是洪武大帝,杀心滔天的朱重八,在你手下,自然要想着怎么保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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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长长叹息,换了个话题,“先生,你为什么这么恨那个仆人?下手那么狠?”
“这个……他虽然没有杀死我的父母,可他在最落魄的时候,背叛了我们一家,抢走了我娘的陪嫁首饰……如此行径,我又岂能饶得了他?我,我想把他切碎了!”
张希孟很少这么恨一个人……无奈最初的遭遇太惨痛了,山穷水尽,父母双亡,就像是一把刺在心头的刀,不停往外流血,丝毫没有愈合的意思。
“哎!”老朱长叹一声,“先生,你可知道咱的经历?”
张希孟怔了一下,他自然清楚,他死了爹妈,老朱死了全家,比张希孟还要凄惨。跪求一块坟地而不得,三年流浪,和野狗抢食,回寺之后,继续被欺凌,还让人把庙给烧了……所有倒霉事,都让他碰上了。
“主公,你……”
朱元璋摆手,“别这么叫……按理说你是书香门第,咱是穷苦人家,走不到一起。可就是这么个世道,让咱们遇上了,还让咱们拿起了刀枪兵器。先生,元璋跟着你读书识字,明白了不少道理。元璋有意大刀阔斧,打出一个太平世界,朗朗乾坤!”朱元璋说到这里,猛然站起,龙虎跃动。一种指点江山的霸气,扑面而来。
“先生,你可愿意帮着咱打天下,致太平吗?”老朱豪情问道。
张希孟大受震撼,他本以为自己能拿捏老朱,可今天的事情,朱元璋先是送来了仆人老王,接着跟自己谈理想,谈志向,直接把心思告诉自己。
两个人都遭遇家破人亡,自然是同病相怜,彼此携手,打出一个太平来,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姓朱的,你也太会忽悠人了!
张希孟还有什么选择吗?
“主公,臣不但愿意,还想着辅佐主公登基,帮助主公,打下万里河山,打出一个新天地!”
朱元璋心中大喜,伸手抓住了张希孟的胳膊,用力摇晃,难以掩饰的喜悦。
一直以来,朱元璋都知道张希孟对他存在敬畏,甚至有点没来由……他自然是不知道穿越这回事,也不知道洪武大帝会是个什么存在。
他只当张希孟出身名门,跟他这个世代佃农之子玩不到一起。这才借着今天的事情,敞开心扉,剖开心胸,坦诚相对。
很显然,效果相当不错。
张希孟真的开始理解朱元璋了,他不是无情之人,恰恰相反,他才是个不忘初心的性情中人。
而正是这种人,才会在极度失望的情况下,挥起屠刀,看向那些已经变质的老兄弟们……刀刀见血,人头滚滚!
情到了深处,不免绝情啊!
“主公,臣早就思量过了,现在濠州几位大帅暂时相安无事,元兵也不会立刻南下,正是主公大展拳脚的好时机。”张希孟神采飞扬,对着朱元璋道:“臣建议立刻攻取定远,而后下滁州,饮马江北。而后择机渡江!”
“渡江?”
朱元璋没想到张希孟会如此建议。
“为什么渡江?咱们是淮西人,江南可不熟。”
张希孟大笑,“主公,你要龙飞九天,就不能被淮西之地困住。臣早早提议南下,就是想要图谋江南。以主公之才应该看得出来,元兵还有很大优势,如果仅仅在北方纠缠,很容易被蒙古铁骑灭掉。可渡江之后,情况就不同了,靠着长江天险,阻挡北方骑兵。然后在江南的膏腴之地,厉兵秣马,积蓄钱粮,如此才能横扫天下,一统中原!”
张希孟和朱元璋,这对君臣越谈越高兴,越谈越投机。
朱元璋在决定南下的时候,已经定下了逐鹿天下的大志……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想通的,但是在历史上,也就比现在晚不了多久,老朱遇到了李善长,询问什么时候能天下太平,李善长告诉朱元璋,汉高祖用了五年,打下了天下,只要效仿汉高祖,拿下天下不难。
就是这一番堪比隆中对的问答,奠定了大明朝的根基,也把李善长推到了第一功臣的宝座上。
张希孟跟朱元璋谈得更多,包括进军方略,包括兵卒训练,包括钱粮土地……总之老朱获益匪浅。
他们谈着,竟然都忘了午饭,一直到黄昏时分,马氏举着蜡烛过来,两个人才停了下来,老朱的脸上,尽是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