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在乎贾鲁的身份,张希孟可不在乎,只要抬出叔祖,问一句元廷还值得留恋吗?立刻就能让贾鲁老实。
张希孟真的要开口,却不料朱元璋拦住了他。
“攻打横涧山的事情不忙……贾老大人,咱这里正有一点事要请教。”朱元璋就把李善长说的方法讲了,贾鲁认真听着,平心而论,他很了解这套想法,不由得说道:“此人可在衙门做事?”
朱元璋点头,“是个书吏。”
贾鲁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果然不出所料。
“老大人以为他的想法如何?”朱元璋追问了一句。
贾鲁忍不住轻笑,“若是没有他……此人可为公之腹心!”
老头指着张希孟,意思是没了张希孟,李善长就能当心腹重用了。
朱元璋眉头一皱,心里头也有了主意。
说到底那个姓李的,和他的想法不一样,能不能用,还不好说。
正在老朱犹豫的时候,张希孟好奇,“主公,这人是谁啊?”
“叫李善长,头两天主动投靠的。”朱元璋说得很随意,仿佛不值一提……可张希孟听来,却是大吃一惊。
这家伙怎么来了?
不是说进攻滁州的时候,才来投靠吗?
难道说是自己替老朱扬名,动静大了,把李善长提前吸引过来?
怎么评价李善长呢?
貌似很困难。
他的结局的确凄惨,他这个人也的确有些致命的缺点……但是有一样谁也不能否认,李善长的行政能力着实是太强了。
朱元璋打天下,不管出兵多少,仗打得多大,几乎没有缺过粮食,哪怕是一口气从南京打到大都,也是供应充沛。
仅仅是这一条,就可以看出李善长的恐怖之处。
他绝对是当世少有的政务人才。
至于李善长提出的建议和他不同,张希孟也很理解,要是李善长跟他想法一样,那才出了鬼呢?
“主公,欲成大事,必须广纳人才,海纳百川,才是成大事的格局。”张希孟笑道:“若是主公愿意,我想跟李先生谈谈?”
朱元璋答应,让人去请李善长。
只不过贾鲁在旁边一声不吭,他看了看张希孟,发现他跃跃欲试,似乎对李善长很感兴趣。
老贾深吸口气,“这个李善长既然是在衙门里做过书吏,必然是个精明难缠的……老夫想先和他谈谈。”
贾鲁开口了,张希孟一怔,你是瞧不起我?觉得我对付不了李善长?
贾鲁迎着张希孟的目光,微微一笑,对不起,你还真不行!
张希孟思忖了片刻,也只能无奈点头,李善长是个狐狸,那就只能让老狐狸出马了。
……
所以李善长被费聚背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了贾鲁在场。
李善长瞬间懵了?
难道自己真的猜对了?
“老大人,拜见老大人!”
李善长从费聚背上滚下来,直接五体投地,汗流浃背,跟水里捞出来似的,连声音都带着惶恐。
贾鲁也被弄得有点迷糊了。
怕成这个样子,你还来投靠红巾军干什么啊?
“老夫早就不是元廷的什么尚书大人,不过是无用老朽罢了……倒是你,怎么认出老夫了?”
李善长哪敢隐瞒,忙道:“是,是当初治理黄河的时候,小的带着民夫去河堤,有幸见过老大人。老大人不辞劳苦,亲力亲为,让人钦佩!”
“开河变钞,亡国之举,又有什么好钦佩的!”贾鲁直接道:“听闻你愿意投靠朱将军,又给朱将军谏言,老夫以为你是遇到了明主,应该仔细辅佐,成就大业才是。至于元廷,已经是末世之相,命不久长,你也算是当世俊杰了。”
李善长吃惊非小,贾鲁劝自己投靠朱元璋?
是真的,还是假的?
此刻他的脑袋也清醒了不少,贾鲁诈死,能有什么意义啊?十万大军都没了,元廷就算想作死,也不是这个法子。
分明就是贾鲁被抓了,而且还投靠了朱元璋。
李善长久在官府,心理素质极好。他只是突然被贾鲁吓到了,以至于方寸大乱,胡思乱想。忍不住暗骂自己糊涂,所幸没有胡言乱语,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李善长定了定神,觉得朱元璋更厉害了,居然能把贾鲁俘虏,还能让老头替他效力,自己真是没看错人。
奈何那本小册子给了他不小的阴影,让他很不安。因此李善长仗着胆子道:“老大人,小人看到了一本册子,上面写着一些有关田产丁口的事情,敢问可是老大人的手笔?”
贾鲁摇头,“老夫写不出来,那是一位小友写的。”
“就是那位张小先生?”
“嗯!没错。”
李善长深吸口气,又道:“老大人,土地田亩之事,关乎重大,上位想成就霸业,或许该找更老成持重之人才是,那位张小先生怕是年纪不大吧?”
“他的确不大,今年应该有十三岁了。”
李善长一听简直要翻白眼了,自己的儿子都比他大许多啊!
“老大人,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儿戏了?”
贾鲁一笑,“儿戏?你要是知道那位小友的身份,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那……他是什么人?”李善长小心翼翼问道。
“他的叔祖就是云庄先生,是我的恩师。”
李善长愣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是谁,顿时惊呆了。
“他,他怎么会投靠红巾?”
李善长觉得自己这种小吏投靠红巾情有可原,张家的人,怎么也会投靠红巾啊?朝廷对他们可不薄啊!
贾鲁看出了李善长的心思,微微暗笑,幸亏自己过来,否则还真不好谈。
“你听说过郑思肖吗?”
李善长苦笑摇头,这个他真不知道。
“那你听说过文天祥吗?”
李善长哭了,这位三岁孩子也知道啊!
贾鲁长长出了口气,又问道:“你家里有田吗?”
“有……有一些。”李善长讪讪道。
“肯定该有,不然你也没法读书。”贾鲁道:“那这些田可是你的?”
李善长怔住了,难道不是吗?
他租给佃农,每年收获租子,怎么不是他的?
贾鲁长叹一声,“可是郑思肖不这么看,他的画中无根无土……寓意地都被蒙古人抢走了,天下汉人,皆是亡国之人啊!”
李善长愕然,只能附和道:“确实是蒙古人坐了江山!”
“所以要把天下夺回来!”贾鲁突然语气加重,“文丞相一片丹心,独木难支,少帝蹈海,崖山遗恨,大宋终究是亡了!如今朱将军率领虎狼之师,恢复汉家旧山河,青史有幸,日月同光。你能归附朱将军,成就大业,着实是眼光高明,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啊!”
李善长听到这里,浑身震颤,瞠目无言。自己的选择,竟能彪炳史册,百世流芳?那,那自己还需要在乎那点土地吗?
第四十八章 善长归心
李善长是当惯了小吏的,而贾鲁当过工部尚书,中书左丞,跻身宰相之列。换句话说,他们俩的差距,就是乡镇小官跟中枢大员的距离。
同样的画大饼,张希孟不行,甚至朱元璋都不行。
唯有贾鲁能画,而且还能让李善长心甘情愿,坦然接受。
“老大人,您是说在下追随上位,就能青史留名?”
贾鲁一笑,“岂止是青史留名,这里离着沛县不远,王气所在,一千多年前,萧何辅汉,成就霸业。老夫似乎记得,萧何早年也不过是县衙的小吏罢了!”
李善长面色骤变,他拿汉高祖鼓动朱元璋,现在贾鲁拿萧何忽悠他,也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有趣的是朱元璋在接受了疫苗之后还能冷静面对,李善长却不可救药地中招了。
他想了好半天,终于狠下心。
来都来了,就跟着姓朱的干了!
不过李善长到底还有一丝疑虑,他沉吟片刻,这才道:“老大人,如今豪杰并起,天下大乱。何以上位能取得天下,收拾旧山河?”
“哈哈哈!”贾鲁大笑,“你不是看过了吗!”
李善长怔住了,片刻之后,他脸色涨得通红,双手不住颤抖,显得很激动,鼓足勇气,询问道:“老大人,难道真的要对豪强士绅下手?就不能通融?”
贾鲁一笑,“李善长,你是个聪明人,老夫不妨把这个事情说破了。蒙古人席卷天下,夺了大宋江山,固然是杀戮作恶,罄竹难书。但不少豪强地主还是安然无恙,继续荣华富贵。那些租种地主土地的佃户也是如此。不过是多了几个蒙古人主子罢了。该挨饿还是要挨饿,该受欺负,还是要受欺负。所不同的可能是以往三个人打他,现在变成了五个人……左右差不了许多,你说是吗?”
李善长深深吸了口气,情不自禁点头。
他对这话是五体投地地赞同。
因为他李家就是这样,守着几百亩土地,安安稳稳过日子。
李善长萌生了反对元廷的念头,也是瞧着红巾遍地,往上爬的路又被断了,一气之下,干脆投靠朱元璋,博一个前程,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李善长再看那个小册子,他就明白了过来。
这份分田方略,不是单纯的给老百姓一点土地,换来百姓支持那么简单。
你要推翻元廷,要恢复旧日山河。
老百姓就要问一句,有什么用?
如果还是不死不活的样子,为什么要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