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孟一怔,这话从哪里来?
不会是哪个混账东西,随便嚼舌头根子吧?
张希孟一时想不出是谁干的,只能老实道:“夫人,确实是误会了,我要去曲阜,去孔庙。”
“孔庙?”
江楠吃了一惊,她忙道:“你,你不会要砸了孔庙吧?”
张希孟笑道:“夫人以为呢?可不可以?”
江楠没说话,而是拿起了一颗葡萄,慢慢吃着,眼珠转动,心思辗转。
“相公,孔家所作所为,确实过分,按照王法,杀了也不为过……但我以为你要是直接铲平孔府,拆了孔庙,日后必有大患!一个千年学说,没有这么容易消失的。”
张希孟欣然大笑,抚掌赞叹。
“夫人真是我的贤内助啊!放心吧,我还没有那么大胆。”
江楠盯着自己的丈夫,半点没有放心的意思,她觉得张希孟的身体里,藏着一个魔鬼……在这个温良恭俭的躯壳下,有着颠覆几千年历史的雄心!
正如他对历史的划分那样,此番张希孟去曲阜,去孔家,绝对是要干一件大事的。
江楠又想到了白鹿洞书院,“相公,你不会想和孔夫子较量较量吧?”
张希孟又笑了,“夫人果然是聪明灵秀,不过我不是和夫子较量,而是向夫子致敬。”
江楠满心都是疑问,再想询问几句,奈何张希孟不愿意多说了,她也无可奈何。
就这样,在朱元璋返回金陵两个月之后,张希孟也结束了闭门潜修,他想清楚了,也有了方案。
大战之前,还差点没处置的孔家之事,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张希孟让夫人暂时再休息几天,随后坐船南下,他则是骑马赶去山东。
在五百名护卫的随同下,张希孟来到了孔府。
孔克坚,孔希学,父子两个,战战兢兢,跪迎张希孟。
“罪人拜见张相。”
张希孟没说什么,让他们起来。
“我这一次过来,是给孔夫子送点礼物。”
这爷俩丝毫感觉不到喜悦,可是当他们看到东西的时候,忍不住泪水流淌。
张希孟送来了两块牌匾。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孔克坚大喜过望,激动落泪,张相总算是肯定了孔夫子的功绩,这是向孔家示好啊!
就在他擦眼泪的时候,竟然又来了两块牌子,孔克坚再看过去,他又要哭了。
“天又生我辈,华夏才复旦!”
第五百零九章 复旦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这是北宋时候,有人在蜀道馆舍墙壁上看到的两句话,并无下文,后来被广泛传播开,变成盛赞孔夫子的话。
没有孔夫子,就万古如夜,连太阳都看不见了?
那老百姓怎么还说时日易丧,予及汝皆亡呢?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
而且孔夫子出生之前的夏商周三代,还被视作治理的典范,君是圣君,臣是贤臣,老百姓鼓腹讴歌,怡然自乐,和谐不得了。
难道这也是暗无天日的长夜?
很显然,这两句有些过了。
但是作为孔孟门徒,后世的读书人,无论怎么拔高孔子,也不为过。
毕竟抬高了祖师爷,自己也跟着身价上去了。
木匠拜鲁班,医者拜扁鹊,卖豆腐的供着刘安,就连说相声的也尊东方朔……道理大体如此,并不复杂。
要命的是竟然有人来砸场子。
天又生我辈,华夏才复旦。
这两句接的,文法上算不得好,可背后的立意,却是让人悚然心惊,惶恐不已。
孔克坚和孔希学,父子两个面面相觑,目瞪口呆。他们还能说什么?跟张希孟玩命吗?
貌似有点小难度。
毕竟他们刚刚经历了几个月的苦役,孔克坚腰也弯了,背也驼了,头发尽数花白,已经是个垂垂老朽。
孔希学这些日子下来,脸晒得黝黑,双手皲裂,匹夫粗糙,宛如锉刀。
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几时受过这么大的罪?
简直跟阴曹地府转了一圈,差不多少。
他现在只想活着,别说这几块破牌子,就算把孔夫子的坟地刨了,他也只会拍手说张相挖的好。
果然,孔希学忙不迭称赞道:“张相立意高远,无人能及,这两句话流传了这么久,也就张相补上了后面两句,真是天衣无缝,妙不可言!”
孔克坚见又被儿子抢先,又急又气,也是连忙拍马屁。
张希孟呵呵两声,“你说妙不可言,我偏要你说说,跟我讲讲,妙在哪里?”
“哪里?哪里?”孔希学急得眼珠子乱转,忙说道:“妙在孔夫子死了那么多年,该有新的豪杰降世,圣贤临凡……张相就是当世大贤,盖世一人啊!”
孔克坚也道:“确实如此,张相做文章,定道德纲常,辅佐圣君明主,古之贤相,也比不上啊!”
张希孟冷哼一声,“马屁话都收起来,我写这两句话,没有讽刺孔夫子的意思。”
是吗?
不是讽刺孔夫子,是因为该说的话,你都说完了吧!
父子俩暗自腹诽,嘴上却是半点不敢带出来,只能频频点头。
张希孟深吸口气道:“孔夫子定纲常道德,兴儒家教化,两千年来,居功至伟。夫子教化,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便是这些年,我也读了些历代儒者的书籍文章,受益良多啊!”
这话倒是张希孟的真心话,只是别人怎么想,他就管不着了。
话锋一转,张希孟道:“自靖康以来,数百年间,直到红巾起事之前,天下何如?百姓如何?这三百年,算不算是幽暗无边的长夜?”
算!
怎么不算!
靖康之耻,不必言说。
中原天子,向蛮夷称臣,脸都不要了。
可问题是不要脸了,并没有带来实惠,反而是更惨重的失败。
蒙古人取代了金国,铁蹄更加凶悍,一败再败,崖山蹈海,神州陆沉。
近百年间,炎黄苗裔,华夏贵胄,沦为牲畜同价的奴隶,这要不是长夜,什么算是长夜?
长夜无边,长夜之中,尽是凄风苦雨。
“是谁举起义旗,号令天下豪杰,起兵反元?”
“是我辈红巾义军!”
“是谁横扫天下,重创元军,光复中原?”
“是我辈大明君臣,是英勇将士。”
“是谁恢复华夏衣冠,再兴中原教化?”
“是我大明天子,是我大明朝廷!”
……
张希孟以自问自答的方式,一连十几个问题,全都直指要害。
天又生我辈,长夜才复旦。
是吹牛吗?
是不自量力吗?
没有吧,人家只说了一个事实而已!
只是有些实话,比起假话还要难听罢了。
“孔克坚,当初我说,如果孔夫子真的活过来,也不会放过你们这些不肖子孙的。现在我想问问你们,如果孔夫子重生,他还能开一派学问吗?”
孔克坚尚在迟疑,孔希学脑筋转动更快,急忙道:“不会,不会的,夫子重生,也只会,只会投身义军,跟着陛下,张相公,驱逐胡虏,恢复中华啊!”
“对的,对的!”孔克坚接过话,忙道:“夫子绝非文弱书生,见天下如此黯淡,狼犬横行,民不聊生,生不如死……必定,必定会亲自上阵杀敌,为陛下马前卒!”
这俩人说到了这里,张希孟总算是长长出口气。
“你们等着审案吧!我要在孔庙游览一番。”
什么意思?
这爷俩有点没弄明白,张相送来了牌子,还骂了人,耍了威风,怎么就不肯放过啊?
好歹给留条生路啊!
很可惜,接下来处置他们的不是张希孟了,而是新任按察使刘伯温。
正如前面朱元璋所言,不可能因为服苦役,受了点苦,就放过了孔家,忘了他们的大缺大德。
山东百姓,还等着跟他们算账呢!
刘伯温是带着杀气来的,他知道,即便天子和张相都发了话,孔家和以前没法同日而语,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让下面的人,心甘情愿,惩办孔家,还是很有难度。
因此第一次见面,刘伯温就对下面的人道:“孔夫子和孔家,是两回事。千年来,孔家人寡廉鲜耻,侍奉蛮夷,已经把孔夫子的脸都丢光了。我们严惩孔家,替孔夫子除掉不肖子孙,替百姓伸张正义,真是朝廷命官,职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