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某个时刻,情况变了,成为正统的儒者士大夫,渐渐的忘了儒学的根本,忘了家国天下。
觉得官学地位是理所当然,越来越在乎自己,关心自己的利益,失去了家国情怀,从而败坏了儒学,也败坏了天下。
时至今日,旧儒已死,新儒当兴。
蓝玉蓝将军对待功德营观音奴的做法,为什么能得到观音奴的认可,从心里感激涕零,发誓改过自新?
道理很简单,因为大明已经击败了大元朝。
他们都是阶下之囚,生死捏在大明的手里。
我们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千刀万剐,乱刃分尸,想怎么炮制就怎么炮制……将女子悉数贬为奴婢,高过车轮的男人都杀了,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但是我们没有这么干,我们选择设立功德营,让他们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我们可以用尽办法,折磨欺凌,让他生不如死。可我们没有这么做,我们给他过生日,给他酒肉吃,给他尊重,把他视作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我们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能做而不做,能蛮夷而华夏,所以我们能收服人心,获得尊重!
让人彻底反省,痛改前非。
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能而不做!
放在国家上,就是我们能杀人灭国,却没有这么干……蛮夷是杀人灭国,无所不用其极,华夏是内敛宽宥。
这是我们和蛮夷的不同之处。
这也是孔孟之道的根本所在!
不管是孔夫子,还是孟夫子,他们讲这些都是为了富国强兵,为了挽救礼坏乐崩的天下,重建秩序。
不然孔夫子周游列国,又是为了什么?
仁民爱物,王道仁政,是要强国,可不只是教化人心,做个好人就可以了。
钱唐的文章到了这里,自然而然进行了总结。
身为一个读了二十年孔孟之道的人,我不认为孔孟之道错了,我还要秉持孔孟之道,修身齐家,追求君子之道。
此生不改!
但是作为一个大明的子民,尤其是刚刚洗雪崖山耻辱,恢复华夏的读书人,我以为当下最紧要的,还是富国强兵,还是恢复民生,北赶大元,还华夏百姓安宁,使天下人人富足。
而且我们还要反思过去五百年的错误,重新规划天下,建立典章制度,求天下大治,杜绝靖康之耻,崖山之恨。
天下读书人,若是看不清楚这一点,依旧抱残守缺,不愿意改变,只怕要自绝华夏矣!
钱唐洋洋洒洒,一篇文章写出来,很快就引起了轰动。不只是北平,在应天,在苏州,在江州,甚至在武昌,都有人热烈讨论。
过去都是张希孟在说,也有许多人支持他。
但是钱唐作为一个公认的旧儒,本身受过儒家正统教育,有着师门传承的人,此刻挺身而出,用自己的见闻,批评宋儒的错误。
甚至重新定义华夏蛮夷,这要是没有反响,简直就出了鬼了。
而且钱唐隐约提出了一个观点,就是国家的强盛,要高于道德文章。
此论一出,简直堪称石破天惊。
尤其是以他这般的身份说出来,更是天崩地裂,气冲斗牛。
拿到文章之后,马皇后才看了一遍,就把朱元璋揪了过去。
“这回好了,别别扭了。你要是还觉得张先生说的不对,没把太子教好。你的见识,就连钱唐这个酸儒都不如了!知道不?”
朱元璋接过报纸,乍看之下,还不觉得什么,可是当他仔细一看,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不错,真是不错!这个钱唐的见识上来了,要是礼部那帮人有这个心思,咱也用不着闹心了。”
朱元璋越看越是欣喜,甚至眉开眼笑起来,“你瞧瞧,他说能而不为是华夏,能而为之是蛮夷,这话说得太好了。元廷斩尽杀绝,自然不如咱们大明远甚!这个文章太好了,钱唐值得重赏啊!”
朱元璋说完,又扭头看了看马氏,笑道:“妹子,这些天了,总算听了点好消息,你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让咱高兴的。”
马皇后呵呵一笑,“怎么没有。”
说着,她拿出一个瓷瓶,放在了朱元璋的面前,“这东西就是张先生忙活了好些日子弄出来的。咱们标儿也参与了,他还想以‘太子羹’,来命名此物。毕竟给军中供应,成本还是不低,要是能卖给大户,多赚一点钱,添补军用,也是一件好事!”
刹那间,朱元璋的老脸铁青,狠狠一锤桌子,“逆子!不要欺人太甚!”
第五百九十章 皇帝带货了
儿子在商贾这条路上,一去不复返。
朱元璋的郁闷可想而知,他当然也知道商贾这条路未必是错的,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无可奈何,气得切齿咬牙。
这就好比你爹想让你考公务员,当教师……你便要网上创业,哪怕成功了,积累了几百万粉丝,旧事重提,你爹也会吹胡子瞪眼一个道理。
在这个时候,就要看马皇后的作用了,她翻手之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大饼,直接塞老朱嘴里,“吃吧!”
朱元璋也不知道什么玩意,只能乖乖咬了一块,挺硬的,但是不难吃,咸咸的,有点香味,仔细咀嚼,还有明显的块状物,似乎是蔬菜,又不太像。
“妹子,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啊?”
“就是标儿和张先生鼓捣出来的军粮,面饼,加了油酥,晒干的紫菜海带,用炉子烤出来的,就跟原来的锅盔差不多。”
老朱略微迟疑,又咬了一大口。
“是很像锅盔,不过要松软些,还有些甜味。”
马皇后一笑,“你还正吃出来了!本以为你山猪吃不来细糠呢!告诉你吧,这是从岭南弄来的糖,是朱英那小子帮忙的弄的。张先生说了,有好东西,要紧着军中使用,不能计算成本……就拿这糖来说吧,要是放在应天,可能换几十万两银子啊!”
老朱面色严峻,摇头道:“不能这么算账,咱们俩都是随军征战出来的。最初咱们给将士定了一斤半的粮食……最后算下来,平均一个人就没少过二斤一天!还要搭配些蔬菜、豆子,后面还有各种家禽家畜。你想想,咱们最初军中有多少人有病?什么眼疾、足疾、皮肤生疮,溃烂……那是要死人的。后来吃饱了,吃好了,病也没了,个个都是棒小伙子,这才有咱们打遍天下无敌手!先生早就说过,要舍得给士兵吃肉蛋奶,战力就是吃出来的!”
马氏点头,“谁说不是!这个理儿我也知道,咱们标儿也知道……这不,他才想办法,弄点钱,填补军用吗!不然光靠着南粮北运,靠着从老百姓手里征发,能承受得起吗?”
朱元璋渐渐被说动了,“妹子,这个瓶子装的什么玩意,能有什么用啊?”
马氏含笑,她从瓶子里倒出一些抹在饼上,又递给了朱元璋,“你再尝尝。”
老朱吭哧咬了一大口,这一次顿时感觉到一股浓郁的香气,在舌尖儿绽放了。
“好吃啊!”
马皇后一笑,“总算知道了?我跟你说,这东西可以直接抹在饼上,也能放在锅里炖菜用……总之鲜美无比,这也是张先生给将士弄的新军粮。”
老朱怔了怔,又连着咬了好几口,仔细咀嚼,随后他露出幸福的笑容。
“好啊!这东西好!能吃上这个,咱们的将士所向无敌矣!”
吃虽然不是全部,但是能保证伙食的军队,战斗力都不会太差。当然了意大利人除外,毕竟他们即便有充足的意面和红酒,也很难战胜非洲的军队的,列强之耻了属于是。
“妹子,这东西贵不贵啊?能弄出多少来?”朱元璋好奇道。
马皇后一笑,“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老朱懵了,这事也能逗闷子?
“你都说吧!”
“好!这假话就是用料名贵,需要山珍海味,集合十八种药材,用九九八十一天,精心酿造,几千斤的材料,才能浓缩成这么一小瓶!”
朱元璋翻白眼了,“你这炼丹呢!说真话!”
“真话就是弄点扇贝,海螺,海肠,都是海边的寻常之物……晒干了,磨成粉,再加些盐,酱,海带粉,熬出来的。”马皇后笑道:“你要说便宜,自然是不便宜,但也没有那么吓人。”
老朱沉着脸,仔细盘算起来。
不喜欢商贾,不代表老朱不会算账。
相反,他可能要比张希孟还会算,只不过两人算得不是一笔账罢了……
“当下北平还没有粮食产出,又要修烽火台,建造关城,又要用兵打仗……能指望的不过是盐税而已,现在又多了一样发财的东西……咱们要帮帮忙啊!”
马皇后听老朱这么说,顿时瞪圆了眼睛,“你转得够快的!你不是不喜欢标儿摆弄这些商贾之事吗?”
老朱绷着脸道:“咱不是反对,咱是担心他失了一国储君的体统。就拿他说的办法,起个太子羹的名字,就能多卖点钱?这手段也太差了吧!”
马皇后一怔,脱口而出道:“你还有什么高明的主意?”
老朱呵呵一笑,“你还真说对了。”
他一俯身,掏出了一团茶饼,放在了马皇后面前。
这东西正是小龙团茶,流行于宋代,是宫中贡茶,非常名贵。
据说只取茶芯,还要加入龙涎香,喝的时候,需要煎服。反正宋代和后世的喝茶方式,不能说天差地别吧,也只能说毫无关系。
加入了太多香料,工艺复杂,喝起来也失去了茶味。
朱元璋对这种劳民伤财的玩意,早就厌烦了,什么贡茶啊,边去!
因此老朱打算从明年开始,就罢了小龙团。
也就是说,现在宫里的这点,很可能就是绝版珍品了。
“妹子,你说这样成不,咱下旨,把小龙团和这玩意都罢了。就说为了节约民力,免得劳民伤财,将此靡费无端的二物都给罢了。”
马皇后微皱着眉头,“然后呢?”
“然后就传出失去这东西,食不甘味,难以忍受,不得不下旨恢复。又不忍美味独享,特赐给朝中大臣享用。”
马皇后摆弄商贾之事好多年了,老朱的手段她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蹭热度,捆绑销售,用几百年的贡茶小龙团,疯狂拉抬蚝油的身价。造成物以稀为贵的假象,大发利市。
这谁要说朱元璋不会做生意,直接一巴掌糊你脸上!
“重八啊,行!我是服了,你这肚子里敛财的招数有不少啊!你怎么害怕先生把标儿教坏了?”
老朱瞪圆眼睛,“咱不是怕他学坏吗!”
马皇后哼道:“你也不老实!我算是知道了,你从张先生那里也学了不少!当初你们凑在一起,谈天说地,聊得你都不舍得回房睡觉!我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
朱元璋简直无言以对……两天之后,就按照朱元璋设计的剧本,老朱划掉了小龙团,又划掉了“百味膏”,上面还特别说明,百味膏是宫中传承的贡品,由于工艺繁杂,耗费巨大,天子不忍心浪费民力,所以狠心罢之。
反正大家伙也不知道有多少种贡品,天子说了就是呗,皇帝陛下还能说假话!
这件平平无奇的小事,在过了几天之后,就发生了反转。
没了百味膏之后,天子食不甘味,面对满桌佳肴,难以下咽,人都瘦了一大圈,皇后见天子身形清减,这才执意进言,恢复了百味膏,当天陛下就吃了五大碗饭。
这种消息借着报纸,迅速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