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人物,非常厉害的人物!
只不过他们言谈之间,对待文人的态度,还想着自己办学,培养人才……却是远远不如诚王礼贤下士!
所以自己宁可跟着诚王,也绝不会帮着姓朱的。
而且天下的有识之士,也多半会跟自己和老师一样,投靠诚王这种当世明君……姓朱的虽然志气不小,但必定会失败的,一定!
罗贯中重新打起了精神,稳住了心神。正巧,朱元璋笑道:“罗先生以为咱办学培养人才,这个主意如何?”
罗贯中沉吟一下,就笑道:“历代都有太学,便是元廷,也是如此,国家培养人才,为己所用,理所当然!”
张希孟笑道:“那若是以实务为主,置经学为次要位置呢?”
罗贯中大惊失色,急忙道:“德在才先,如何能不修德,只修才?窃以为如此作为,只会背离圣贤教化,不是明智之举!”
很显然,虽然历代都有官学,但学习的内容却不是历代皇帝能做主的,自然而然,培养出来的是什么人才,也就不言而喻了。
张希孟还想跟罗贯中多聊几句,看看这位的成色如何……郭英从外面进来了。
“上位,先生,白敬恩已经送去了法场,四面八方的百姓都来了,人很多!”
朱元璋急忙问道:“怎么样?有人生事吗?”
毕竟白敬恩的官声还算不错,处斩他万一惹来百姓不满,爆发冲突,那就不好办了。
郭英挠了挠头,“上位,卑职觉得,觉得百姓似乎不是替白敬恩鸣不平,恰恰相反,是来报仇的!”
“报仇的?”
老朱也是一惊,不是说白敬恩的官声还算不错吗?
怎么有这么多百姓来找他算账?
难道这个好官也是假的?
老朱立刻来了兴趣,“先生,咱们去瞧瞧。”
张希孟答应,急忙跟着朱元璋去了。罗贯中也在后面跟着,还没到法场,就看到了人山人海一般的百姓,潮水似的涌来。
别看老罗笔下,动不动几十万大军,无边无际……但是当他真正面对成千上万的人,脑袋一下子不够用了。
密密麻麻,跟蚁穴相仿,这个压力也太大了,罗贯中的后背不由得冒出了冷汗。
而被押解到了法场的白敬恩,此时竟然是万分诧异,完全想不明白。
惶恐之中,带着强烈的愤怒。
都是一群刁民!
和朱元璋他们一样,天生的反贼,一身的反骨!
本官励精图治,对你们那么好,你们竟然恩将仇报,果然是没有良心!
他愤怒了,白敬恩觉得自己宁死也要做大元朝的功臣,他一无所惧,甚至想要念一首正气歌!
“本官无愧天地,无愧良心!至正八年,滁州大旱,本官亲自开仓放粮,求雨十日,终于天降甘霖,救活了十万人!尔等要来杀本官,跟杀死父母,又有什么区别?说啊!”
白敬恩厉声狂吼,竟然也有些理直气壮。
可是他的质问,并没有得到百姓的谅解,恰恰相反,在人群当中,议论声更加响亮,大家伙怒气填胸,不停指点怒骂,眼睛里都能喷出火焰。
“果然是一群愚夫蠢妇,只能被人蛊惑,连好坏都分不清楚。本官无愧于心,你们想杀就杀,让本官面向大都方向即可!”
说完,白敬恩竟然打算挣扎着扭头,看着他的主子,好尽忠而死。
罗贯中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又看着颇有豪情的白敬恩,竟然忍不住赞叹起来。
此人也是忠义之士啊!
奈何道不同不相为谋,自己却是没法仗义执言,救他一命了。
就在罗贯中感叹之时,张希孟陪着朱元璋,已经到了刑场中间。
白敬恩鼓足勇气,破口大骂,“红贼,尔等欺天叛逆!不会有好下场!朝廷百万大军,不日南下,荡平尔等,为我报仇啊!”
他厉声大吼,仿佛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
张希孟依旧淡定,只是冷笑。
“主公,咱们请几个百姓上来,让他们畅所欲言,反正离着午时三刻还有好一会儿呢!”
朱元璋点头,不多一会儿,从人群当中,挤出来一个中年人,他十分干瘦,只是一张皮覆盖在骨头上。
可走上来气势汹汹,悲愤莫名!
“畜生!还敢吹嘘开粥厂,祈雨?锅里煮的是老百姓的血啊!”
说完这句话,他扭头向朱元璋磕头,哭着诉说起原委……老朱听着,张希孟也听着,渐渐的,怒火中烧。而刚刚还气焰嚣张的白敬恩,居然变了颜色,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元末的水旱灾害就没消停过,滁州也不例外。
发生了旱灾之后,白敬恩倒也如他所说,开了粥厂,天天去寺庙祈雨……老百姓最初还挺感激,可渐渐的,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明明是灾年,田租赋税应该少交、缓交,可滁州这边却是比往常要得更多,更早……许多佃农承受不住,沦为流民。
他们到粥厂乞食,可粥厂只有上午开的那么一小会儿,除了少数青壮,老弱妇孺根本抢不到。
一个粥厂,每天都有人饿死,最多的时候,超过了三十人!
再到了后来,明明听说有粮食运进来,却也不见赈济,一场旱灾下来,滁州饿死了好几千人,乡下农村,都是新坟,有的一家几口,都被饿死了!
“上位,别被这个畜生骗了!他就是做面子活儿……征税的,收田租的,是那些大户,还有,外面来的赈济粮食,也都落到了大户手里,他们不给老百姓发,就是想看着大家伙饿死,然后抢走大家伙的土地!”
“上位,没有人能给小人们做主了!”瘦小的中年人哭得泣不成声,“俺爹娘,还有俺的三个孩子全都饿死了!俺,俺不是人!为了活命,俺,俺跟一家换……换了死孩子!俺该下地狱啊!”
这个人说到了这里,突然撕扯开衣襟,用手去抓嶙峋的骨头,没有几下,便是血肉模糊……他如同癫狂,仿佛要把心掏出来!
朱元璋震惊之余,急忙让郭英制止。
从这个人开始,陆续有人站出来,有衙门的差役,有大户的家奴,还有许许多多的百姓……什么官声不错,还不是大户说的!
真正的穷苦百姓,哪里有说话的资格?
还不是跟蒿草一样!
要不是见朱元璋真心替百姓办事,杀豪绅贪官,又要剿匪分田……大家伙死也不敢说啊!
“上位,替我们报仇啊!”
“上位!杀了他!”
……
千夫所指,白敬恩已经摊在了那里,拼命摇头,却是汗如雨下。
朱元璋咬着牙齿,微微冷笑,“杀了他便宜了!把这个畜生的皮给咱剥了!看他还怎么欺世盗名!”
第七十八章 罗贯中盗书
老朱进城以来的行为,并未超过岳家军的范畴,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买卖公道,待人和气。
绝对的王师之姿,但是也仅此而已。
毕竟老百姓最喜欢的,还是太太平平,不见兵戈。
虽然朱元璋已经宣布了均分田亩,提出了铲除苛捐杂税……但是这些只是宣称,谁知道能不能落实?
长久以来的压榨,已经让老百姓的信心降到了负值。
宁可相信庙里的鬼,也别相信衙门的嘴!
官民之间,早就形同寇仇,谁能担保,这伙红巾不是下一个?
哪怕朱元璋处置了一批人,也没有彻底打消百姓的疑惑。
可是当白敬恩被押到了法场,终于彻底融化开百姓心头的冰!
他们开始相信,眼前的男人,能给他们带来改变,能够顺应他们的想法,做他们希望的事情!
这个男人,是自己人!
剥皮!
必须将这个畜生剥皮!
或许这种方法,会让一些人觉得太过残暴,就比如目睹这一切的罗贯中。
但是百姓们的怒火,早已经不可遏制。
光是这几年灾害,征兵,征调粮食民夫……滁州前后死去的人不下一万,易子而食!
书上的四个字,却是每次灾难的日常!
有太多活得和鬼一样的老百姓,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如果只是轻飘飘杀了白敬恩,如何能对得起那些沦为锅中肉食的孩童?
扒皮!
便宜了白敬恩!
他代表元廷,跟着当地富户勾结,干了多少坏事,害了多少人?数都数不过来!
难为这个畜生会演戏,会骗人,还装成好人。
今天就撕下他的面皮!
看看他的心,到底有多黑!
张希孟默默注视着一切,他也觉得剥皮太过残酷。不过这是老朱日后对付贪官的手段,如今拿出来也没有什么意外。
只是当注意到百姓们声色俱厉,涕泪俱下的神情……张希孟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老朱对手下的文臣武将堪称严苛,剥皮实草,诛灭九族,兴起大狱,动辄牵连几万人……
试问老朱这么折腾,怎么还能坐稳龙椅?
那些开国名将,手握重兵,就没想过造反吗?
或许想过吧!
但是对不起,老朱的狠,正是顺应了人心……他朱元璋不靠着淮西武将,不靠着浙东文人,靠的是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这就是朱元璋的底气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