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心,没来由很烦躁,高丽的事情,就只能先放一放。
大不了就让朱棣折腾去。
没准这个高丽就是这么个德行,越是压榨,越是盘剥,越是欺负他们,他们就越是依赖,越是忠心……要真是这个德行,那可就有趣了。
驻守北平,非朱棣不可,毕竟其他人干不出来这事!
老朱思索再三,他也没有主意,索性就带着马皇后,去了古北口,看看景色,放松心情,没准回来就有主意了。
张希孟倒是没跟着,他筹划着讲学课程,等摆平了高丽,打开了倭国的局面,他也要返回应天了。
在北平这么久,夫人在家里独自一个人,也实在是太辛苦了。
可就在张希孟心情平静,毫无波澜的时候,突然有一封江楠送来的信,到了他的手里。
张希孟展开之后,突然浑身颤抖,忍不住大惊失色。
这是真的吗?
未免太惊人了吧?
按照江楠的描述,朱标正在暗中联络官吏,其中就有宋濂和刘伯温。另外罗复仁,毛贵等人,也在朱标的联络之中。
如果再算上御史大夫徐达,朱标手上掌握的牌可是不少。
而且江楠还告诉张希孟,现在京中盛传,说是府库亏空,贪墨横行,一查就是一大片……之所以吏治如此,皆因朝中有奸佞。
最大的奸臣不除,大明如何能安宁?
面对此情此景,江楠就算是迟钝一些,也猜出了一些端倪。
如果不出预料,朱标想要对李善长动手!
面对这个结论,张希孟都大吃一惊。
朱标是监国太子不假,但是李善长身为十多年的宰相,根基深厚,至少也算是半个棋手。朱标想要撼动他,实在是不容易!
甚至可以说作为一个太子,想要去动皇帝的人,本身就不合常理。
哪怕闹得天怒人怨,也没有你朱标出手的余地!
你敢动手,那就是越界。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朱标这个太子,权力本身就大得吓人,而朱元璋更是丝毫不怀疑儿子,他只会嫌朱标不够强悍。
假使朱标真的能下决心,扳倒李善长,重新整顿朝局……那对整个大明来说,确实是一步绝妙的好棋。
只不过朱标能不能把这事操持明白了,张希孟还没有把握。
但不管怎么讲,朱标能有这个心思,就代表这小子不简单,未来可期。
张希孟平静了许久的心,都热切起来。
李善长要翻车了,还是朱标出手!
这事情简直太有趣了!
老李啊老李,当初你可是让我保你的,我信守承诺,自然没有给你下绊子,可如果朱标出手,把你扳倒,那就跟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了。
而且你倒在了朱标手里,被一个后辈给废了,那画面简直太美了,张希孟都不敢想象了。
张希孟恨不得立刻返回京城,去亲眼见证这一幕。
但是他又非常清楚,绝对不能回去。
如果他一旦回了京城,凭着多年的交情,他当真没法对老李下手。
非但他不能回去,就连朱元璋和马皇后也不能走……这场好戏,他们必须当好观众。把主角位置,交给朱标才行。
张希孟现在就恨自己没有个直播镜头,要不然亲眼见证李善长的窘迫,绝对能载入史册。
张希孟这边抓心挠肝地难受,另一边,朱标也是心里头怦怦乱跳,激动万分……他生出扳倒李善长的念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福建各地,府库亏空,这事固然跟布政使李彧、按察使李德全有关系,但这俩人都是吕本提拔的,而吕本又是李善长提拔的。
所以说,很多贪官污吏,追根溯源,都能追到李善长这里。
你要非说老李贪赃枉法,任用私人,绝对说不上,但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得不让人思量。
而且伴随着清查深入,福建如此,浙江亦如此,府库亏空,非常严重。其中杭州一地,二十万匹上好丝绸,竟然被调换了,成了普通民户织出来的土缎子。
另外淮东,淮西,这两省的府库,也有问题。
御史台,锦衣卫,不断将消息送到朱标这里。
怎么办?
像福建一样,将所有官吏都拿下,按个处斩吗?
或许应该这么做,但是在动手之前,似乎有一个人,应该负责!
这一天,朱标依旧下令,请李善长和徐达到东宫,商讨府库亏空问题。
等这俩人到来之后,朱标跟他们刚说几句话,就有人过来,跟朱标耳语了两句。
朱标立刻起身,“宫里有点紧要的事情,我去去就来,魏国公先陪着李相,务必等我回来。”
朱标说完之后,径直离去。
他自然不是去处理私事,他来到了另一座大殿,此时这里面,坐着数位当朝重臣,参知政事汪广洋,户部尚书罗复仁,外务部尚书毛贵,商务部尚书江楠,都给事中宋濂、刘伯温,另外还有税务部尚书胡惟庸等等,全数在列。
朱标进来之后,直接到了主位之上,一屁股坐下来,“诸位皆是朝中栋梁,大明支柱。也是父皇倚重的朝臣,如今各省亏空严重,数额何止千万。用人不当,监督不力……宰相难辞其咎。孤以为这是李相公的疏失,不知道诸公又是怎么看?”
第七百五十六章 罢相
朱标一上来,就直接炮轰李善长,在场众人,无不惊骇。当然这里面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
但毫无疑问,胡惟庸是真的。
在杨宪倒台之后,胡惟庸收敛了太多,甚至重新恢复了和老李之间的情义,当然了,主要是胡惟庸低声做小,使出一万分的力气,就是硬巴结,全是感情,没有技巧。
老李能不明白胡惟庸怎么回事吗!但是他年纪大了,没必要给子孙惹祸。而且多一个帮手,也多一条路。
胡惟庸也算是本事不差的人物,老李接纳了胡惟庸,甚至帮他谋到了参知政事的衔,跟汪广洋平起平坐。
本以为前途一片光明,突然之间,朱标直接摆开车马炮,跟李善长开战。
这事情本身就荒唐透顶,以李善长的地位,无论如何,也要等朱元璋回来,而且有资格扳倒李善长的,只能是张希孟。
张相不出手,李相稳如老狗。
可谁能料到,张希孟还没回来,朱标就动手了,这后面会牵出多少事情啊?
胡惟庸简直不敢想,说动摇国本,也不为过!
其实这就体现出了实力,如果张希孟在京,他可以直接询问,到底是谁主使的,一问到底……就算是朱升在朝,也能仗义执言,阻止此事。
可是到了现在这群大臣,份量全都不够,根本挡不住储君的威势。
不过胡惟庸还是尽力而为,他沉吟少许,仗着胆子道:“殿下,这是论罪,还是定罪?”
胡惟庸挖了个坑,论罪要三法司,定罪要朱元璋,不管哪个结果,都轮不到朱标。
但是这点小手段,显然不够看。
朱标笑道:“既不是定罪,也不是论罪……就是谈谈当前的朝局,从最初的唐陆一案,到水师一案,再到现在,遍地亏空。父皇励精图治,我大明蒸蒸日上。但依旧不免贪墨大案,接连不断,朝廷上下,怨声载道。大明的吏治用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们是不是要反躬自省?我以为这些事情,身为中书左相,难辞其咎。”
朱标再一次把问题点了出来。
胡惟庸稍微沉吟,一时间无言以对。
却见毛贵站起身,“殿下,其实水师一案,还有市舶司的问题,早在数年前,我们外务部刚刚成立,臣就上书李相,希望将所有对外事务,悉数交由外务部处理。那些外来的人员,都要由外务部核准。奈何但是李相,还有其他重臣,都说什么远来是客。外务部该有待客之道,尽地主之谊。只准外务部管理使臣往来,其余的商贸求学等事,外务部根本管不到。”
毛贵没有再往下说,但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李善长有失误!
他这番话,等于是打开了大家伙的话匣子。
罗复仁随即也道:“这些年来,户部也一直希望盘点各地仓场,风清弊绝,结果每一次中书的清查,都是走走过场。不堪仓库,只看账目……试问那账目都是人记的,查来查去,又能查出什么来?”
紧随其后,刘伯温也开炮了,就拿吏部尚书吕本的任命来说,其实论起他的资历,远不够吏部尚书的位置。
在门下省这边,吕本的考核结果,仅仅是中等。
在吕本前面,至少有几十个人,更适合这位置。
但是李善长这边,并没有尊重门下省的意见,而是非要任命此人,结果他并不适合。
众人不断站出来,指责李善长的失误之处,炮火猛烈,震天动地。
面对此情此景,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了,朱标是准备拿下李善长了。
身为众人当中的异类,胡惟庸是惶惶不安,心惊肉跳,万一老李撑不住,只怕他也要跟着倒霉!
这可怎么办?
正在胡惟庸举棋不定的时候,朱标笑着开口了,“胡尚书,你看大家伙所言,是不是确有其事?他们有没有胡说八道?”
朱标这问话很有意思,面对一堆人,胡惟庸哪敢直接说你们都是瞎讲的,人家李相公是十足的忠臣好人!
胡惟庸无可奈何,只能道:“各种传言,层出不穷,未必都是空穴来风。”
朱标点了点头,“很好,既然大家都这么看,那就跟我去见见李相公吧!”
这是要摊牌了吗?
众人都是浑身凛然!
虽说私下里议论,说说李善长的过错,这没什么。但是要面对这位身居中书,执掌相权十多年的韩国公,还是让人胆战心惊,不寒而栗。
一个很浅显的道理,如果是有人吆喝着,去对付张相公,那么大家伙只会觉得你疯了。脑子不正常了。
李善长的威望人品自然不及张希孟,但是跟他硬碰硬,那也是要拿出胆气的。
如果失败了,李善长能让你生不如死。
说实话,确实有些困难。
也幸好是朱标带头,跟在储君后面,不至于一点勇气都没有。
就这样,十余位朝廷重臣,簇拥着朱标,来找老李。
此刻的李善长,还在跟徐达扯着闲篇。